昏暗的房间内,煤油灯芯爆出一团灯花。
油墨香混杂着海水的咸腥味在狭窄的空间里游荡。
韩明大掌重重拍在还在发抖的王建军与张卫东肩头。
布料摩擦间,两人肩膀往下一塌,又被那股力道硬生生顶了起来。
“把钱揣好,贴着肉放。”韩明嗓音浑厚,从兜里掏出大前门,给两人各发了一根。
“这几天风浪大,回去烫壶好酒,把关节里的寒气逼出去。踏踏实实在家睡上三天,养足了精神等我敲门。这海里的金矿,咱们才刚捞了表面浮着的一层沙!”
听到还有大买卖,王建军夹着烟的手指头一个劲儿打哆嗦。
他连连点头,把那一摞钱顺着领口直接塞进贴身的棉毛衫里,腰带勒紧。
张卫东红着眼眶,鼻头酸楚,嘴皮子掀动了好几下,硬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两人挺直了脊梁,冲着韩明敬了个不太标准却足够分量的军礼,转身拉开木门,一头扎进寒夜的冷风里。
屋子里少两个人,气氛非但没有冷清,反倒被桌上那座“钱山”烘托得热气腾腾。
韩明回过头。
他大步跨到桌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粗粝的指腹直接插进钱堆里。
“唰!唰!唰!”
点钞的脆响在逼仄的屋子里连成一片。
八十张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成厚实的一叠。
韩明拿着这叠钱,转身走向一直贴墙站着的老三韩向阳。
韩向阳背脊靠着斑驳的白灰墙,双手局促地插在破棉衣口袋里。
看见父亲走近,他刚要直起身,胸口就挨了重重一记。
“啪!”
那叠大团结被韩明一掌拍在他的胸膛上。硬挺的纸币边缘撞着棉衣,发出沉闷的动静。
“拿着!”韩明松开手,大马金刀地退后半步,目光罩住儿子那张惊惶失措的脸,“你老子我说过,三个月内给你凑齐六百块彩礼加三大件。这还不到三天呢!”
韩向阳双手慌乱地接住那叠往下掉的钞票。
粗糙肿胀的冻疮碰到滑溜溜的油墨纸币,滑腻的触感烫得他浑身发麻。
他低着头,视线盯着手里这笔巨款,喉结在干瘪的脖颈上剧烈上下滚动。
半晌,他抬起头,红透的眼眶里泛起一圈水光。
“去换身干净衣裳。”韩明转头看向坐在炕沿上发愣的叶海棠,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海棠,把你柜子里那件没打补丁的呢子外套穿上。今晚咱们不在家吃糠咽菜,去县里最大的国营大饭店下馆子!”
四十分钟后。
县城中心国营大饭店。
大堂里灯火通明,顶上吊着两个大吊扇,四周墙壁刷着半截绿漆。
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只有几桌穿着中山装的干部在划拳喝酒。
韩明领着叶海棠和韩向阳走进来。
三人身上的衣服虽然没破洞,但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城里人堆里,依旧透着股常年洗不掉的煤灰味。
穿着白大褂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路过,眼尾挑起,甩给他们一个极其不耐烦的白眼。
韩明根本不看那服务员的脸色。
他大步走到最中央的圆桌旁,拉开包浆的红木椅子让叶海棠坐下。
随后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十元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油腻腻的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