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边擦黑。
韩明带着一身机油味和海风的咸涩味,领着韩向阳推开了自家大院的木门。
刚跨过门槛,堂屋里那股压抑到极点的低气压就扑面而来。
昏黄的灯泡下,韩建国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身旁站着满脸憋屈却强撑底气的韩承毅。
听见脚步声,韩建国手里那根黄杨木拐杖立刻被高高举起,重重戳在水泥地上。
“咚!”
“你个不肖子!还不给我跪下!”韩建国拐杖尖直指韩明的鼻梁,浑浊的老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偏袒与怒火。
他干瘪的嘴唇上下翻飞,唾沫星子乱溅。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丧了良心的东西!承毅可是咱们韩家长房长孙!他有了出息要去美国,那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能在咱们老韩家的族谱上单开一页的光荣!”老头子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指着韩承毅。“你倒好!不仅不拿钱供他,还跑去单位撒野抢他的存折!你今天马上把那三千块钱准备好交给他。你要是不拿,我老头子今天就死在这把椅子上!”
韩明停在堂屋门槛边。他抬起手背,蹭掉下巴上沾着的一块机油黑灰。
目光没有看勃然大怒的老头子,而是直接越过拐杖,落在一旁韩承毅的脸上。
韩承毅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腰板挺直。
眼底那抹“你斗不过我”的阴冷得意,简直快要溢出镜片了。
他这就是吃准了自家老爹,不敢背上忤逆不孝的骂名,更不敢把亲爹气出个好歹。
这把老骨头,就是他逼债的超级核武器。
换作前世,韩明为了顾全所谓的孝道和面子,这会儿早就吓得跪地求饶,乖乖砸锅卖铁把钱奉上了。
但现在。
韩明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眼珠子转了半圈,视线扫过桌上那几个啃得残缺不全的冷馒头,嘴角的弧度不断往上扯开。
反客为主,将计就计。
既然你爱玩道德绑架,老子今天就把这顶高帽焊死在你的脑门上!
韩明偏过头,不动声色地给身后的韩向阳递了个眼神。
韩向阳常年干苦力,反应极快,脚下一错,直接堵住了退往东厢房的通道。
紧接着。
“哎呀!”韩明大腿一拍,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响声。
他大步流星跨过门槛,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满脸堆起谄媚又感激的笑容。
直接把韩建国满肚子的难听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爸!您这可是误会老大的一片苦心了!”韩明不仅没跪,反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长条凳上。
他指着桌上那些发硬的冷馒头,痛心疾首地捶胸顿足。
“老大这是心疼您啊!您看看我们这破平房,四处漏风,冬天连个炉子都烧不暖和,吃的是冷水就干馒头。老大怎么舍得让您这把老骨头在咱们这儿受罪?”
韩承毅愣住了。
这老头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韩明根本不给他转脑子的时间,嗓门拔高了八度,声音顺着破木门直接传到了大院里。
“爸,您一直在乡下,还不知道吧?咱们老大出息大啦!单位刚给他分了一套高级干部楼里的两居室!”韩明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绘声绘色地开始描绘那套并不属于老大的房子,“那房子,墙壁刷得雪白,地上铺着红砖!屋里有拧开就能出热水的笼头,还有拉个绳子就能把屎尿冲走的抽水马桶!”
“老大!”韩明猛地转头,目光直逼韩承毅,“你特意跑回乡下把爷爷接来,肯定是不忍心爷爷在乡下吃苦,想接他去你的高级公寓里长住尽孝对不对?你可真是咱们老韩家的大孝子啊!”
这顶金光闪闪的大高帽从天而降,结结实实地扣在了韩承毅的脑袋上。
韩承毅大脑一片空白。
他分的那套房子是周晓燕娘家托关系搞来的过渡房,里头全是周晓燕精心布置的真皮沙发和洋气摆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