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眯着眼,没接钱,也没说话。
他在掂量。
多劈三担柴,多挑水,意味着杂役院的日常劳作能更轻松完成,他上报的“效率”会好看些。一半的月钱,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更重要的是,林尘这番做小伏低、自曝其短的态度,满足了他掌控他人命运的虚荣。
一个咳血、虚弱的废人,确实可能死在矿洞里,到时候王监工那边还得啰嗦。留在院里,多干点活,还能榨出点油水,似乎更划算。
“咳血?”赵管事斜睨着他,“真的?”
“不敢欺瞒管事。”林尘适时地咳嗽了几声,声音闷哑,肩膀耸动,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潮——这是他用体内那点微弱的尘骨之气,故意逆冲肺脉制造的效果。细微的刺痛传来,但比起修炼死气时的痛苦,微不足道。
赵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鼻腔里哼出一声。
“罢了。”他摆摆手,语气施舍,“看你也是个没福气的。矿洞那地方,你这身子骨确实扛不住。既然你有心多干活,那就留着吧。不过话可说前头——每天多劈三担柴,挑水也不能落下!要是偷懒,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是,是!谢管事体恤!小的绝不敢偷懒!”林尘连连躬身,将铜板又往前递了递。
赵管事这才慢悠悠地接过布包,掂了掂,塞进袖子里。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行了,干活去吧。”他转身,晃着身子走了,钥匙串叮叮当当,像得胜的铃铛。
周围的杂役收回目光,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刚才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只有阿丑,偷偷望过来一眼,眼神里藏着担忧。
林尘缓缓直起身,脸上的卑微和惶恐如潮水般褪去,恢复成一潭死水的平静。他弯腰捡起斧头,握紧,木柄上的粗糙摩擦着掌心的老茧。
危机暂时化解了。
代价是更繁重的劳作,和本就微薄的口粮进一步缩水。但他换来了继续留在杂役院、继续夜间修炼的机会。这笔交易,划算。
只是,赵管事今日能逼他去矿洞,明日就能想出别的法子。贪婪是无底洞,一旦尝到甜头,只会变本加厉。今日是月钱,明日呢?
必须更快地提升实力。
他拎起斧头,走向那堆尚未劈开的柴禾。手臂挥起,落下。
“咚!”
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断口整齐。斧刃上,映出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
晌午过后,林尘被赵管事指派去后山清理一片杂草丛生的坡地。这活儿本不该他一个人干,但既然“承诺”了多干活,自然是什么脏累差事都落在他头上。
坡地靠近乱葬岗边缘,阴气比别处重些,草木都长得蔫头耷脑。林尘挥着柴刀,一下一下砍着那些坚韧的藤蔓和灌木。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进土里。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林尘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去。老瘸子不知何时拄着拐棍,坐在不远处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酒葫芦,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他望着乱葬岗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瘸爷。”林尘低声打了个招呼,继续干活。
老瘸子没应声,灌了口酒,才哑着嗓子开口:“矿洞……没去成?”
“赵管事开恩,让留下了。”林尘手下不停。
“开恩?”老瘸子嗤笑,声音像破风箱,“那胖子眼里,只有灵石和往上爬的梯子。恩?屁!”
林尘沉默。
“你给了他什么?”老瘸子问得直接。
“多干活,一半月钱。”
“呵。”老瘸子又笑,这次带了点别的意味,“小子,你比刚来时,聪明点了。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低到什么程度。”
林尘砍断一根粗藤:“只想活着。”
“活着……”老瘸子喃喃重复,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沾湿了油腻的衣襟,“这世道,想活着,光低头不够。还得有低头之后,还能挺直脊梁骨的底气。”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尘。那双总是醉意朦胧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你的底气,攒了多少了?”
林尘心头微凛,握刀的手紧了紧。他垂下眼:“瘸爷说笑了,我一个废人,能有什么底气。”
“废人?”老瘸子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咧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废人可不会在乱葬岗一待就是半夜。废人也不会在咳血的时候,眼神还像淬过火的钉子。”
林尘背脊瞬间绷直,全身的肌肉都戒备起来。他缓缓转过身,面对老瘸子,眼神平静,但深处已有寒芒凝聚。
老瘸子却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别紧张。老子没兴趣管你的闲事。这杂役院,谁没点秘密?老子自己还一屁股烂账呢。”
他拄着拐棍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对着乱葬岗的方向,低声嘟囔,像是说给林尘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矿洞那地方……黑,是真黑。但有时候,最黑的地方,反而能看清一些东西。赵胖子急着把你弄走,未必全是因为看你碍眼……矿上最近,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