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过是——”
“不过是真本事。”周文渊打断他,“赵大人虽不喜他,却不得不用。红衣案破得漂亮,上面已有人过问。这个时候,把他压得太狠,反倒显得我们刑房无能。”
李仵作讪讪道:“可他是贱籍……”
“贱籍又如何?”周文渊轻笑,“能用,便是棋子。不能用,弃了便是。你只需记住,盯着他,看他到底有多少斤两。”
***
林砚走出府衙侧门时,阿蛮已等在石阶下。
少年换了身干净的粗布短褐,仍是赤脚,但脸上污渍洗净了,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见林砚出来,他快步迎上,双手递过个布包。
“师父,馒头,还热着。”
布包里是两个杂粮馒头,用油纸仔细包着,边缘微焦,显然是刚买的。
林砚接过,掰开一个递给阿蛮:“吃了再说。”
阿蛮摇头:“我吃过了。”
“撒谎。”林砚把馒头塞进他手里,“你寅时就在义庄搬尸,哪来的时间买馒头?这钱是昨日我给你的饭钱吧?”
阿蛮低下头,小口啃着馒头,不再说话。
两人边走边吃,穿过清晨的街市。卖早点的摊贩刚支起炉灶,蒸笼冒着白气,馄饨摊前已有零星食客。路过一个烧饼摊时,林砚又买了两个烧饼,用油纸包好塞进阿蛮怀里。
“以后跟我吃饭,不许省。”
阿蛮抱着烧饼,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城南义庄在城墙根下,是座孤零零的院落,土墙斑驳,木门半朽。门楣上挂着的白灯笼早已破败,在晨风中摇晃。
推门而入,院内杂草丛生,正中三间瓦房,门窗紧闭。东侧有口井,井台石缝里长满青苔。西侧搭着个草棚,棚下停着三具尸身,盖着破草席。
阿蛮熟门熟路地打开瓦房门锁,从里面搬出张旧木桌,摆在院中光亮处。又打来井水,清洗桌案,动作利落。
“师父,这三具都是前日送来的。”阿蛮掀开草席,露出下面尸身,“左边这个是在漕运码头发现的,泡得厉害。中间是城西破庙里的乞丐,发现时已僵了。右边这个最怪,穿着绸衫,倒在城东周家后巷,身上无伤。”
林砚戴上鱼鳔手套,走到桌前。
先看左边那具水尸。尸体肿胀严重,皮肤呈污绿色,表皮脱落形成“手套样”改变——这是典型的水中浸泡特征。林砚掰开死者口鼻,见内有少量泥沙,但指甲缝干净。又按压胸部,无肋骨骨折,但腹部膨隆。
“阿蛮,取根竹管来。”
阿蛮从屋里找来根中空的细竹管。林砚将竹管插入死者气管,另一端放入盛水的碗中,轻轻按压胸腔。碗中水面冒出几个气泡,但量很少。
“不是溺亡。”林砚抽出竹管,“若是活体入水溺死,气管和肺部应有大量积水,按压时气泡涌出。此人入水前已死亡,且时间不短。”
他继续检查,在死者后颈发现一处钝器击打伤,颅骨凹陷。伤口边缘有生活反应——出血、组织肿胀,说明是生前伤。
“致命伤在此。”林砚示意阿蛮记录,“凶器应是圆头重物,如锤、石。死者先被击晕,后抛入水中。浸泡时间……根据尸僵缓解程度和腐败水泡,约两日。”
阿蛮蹲在桌边,用炭笔在粗纸上认真记录,字迹歪斜但工整。
第二具乞丐尸身,瘦骨嶙峋,尸斑集中在背侧,指压不褪色——说明死亡已超过十二时辰。林砚检查口鼻,无异常,但翻开眼睑时,发现结膜有针尖状出血点。
“窒息征象。”林砚皱眉,“但颈部无扼痕,口鼻无捂压伤……”
他让阿蛮帮忙将尸体侧翻,仔细检查背部。在左侧肩胛骨下方,发现三个细微的紫红色斑点,呈三角形排列,每个斑点仅米粒大小。
“这是……”林砚用银针轻刺斑点,皮下有轻微出血,“针孔。”
他想起现代法医学中的案例——某些谋杀案中,凶手用细针从背后刺入心脏,创口极小,易被忽略。但眼前这具尸体腐败已重,无法解剖确认。
“记录:死者体表无明显外伤,但眼结膜出血,背部发现可疑针孔,疑为锐器刺入致死。凶器推测为细长针状物。”
阿蛮边记边问:“师父,针也能杀人?”
“能。”林砚摘下手套,用井水冲洗,“若刺中心脏或大血管,顷刻毙命。且创口小,出血少,不易察觉。但凶手需精通人体结构,知道从何处下针可致命。”
他看向第三具尸身。
这是具男尸,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穿着靛蓝色绸衫,料子中等,但做工精细。尸斑位于腰背,尸僵已缓解大半,死亡时间约一日半。体表确如阿蛮所说,无任何明显伤痕。
林砚从头到脚仔细检查。发髻整齐,无拉扯痕迹。面部无淤青,口鼻无异物。颈部无扼痕,胸腹无刺创。四肢无骨折,指甲完整。
但当他检查死者双手时,停住了。
死者右手食指、中指指尖,有极淡的黄色痕迹。林砚凑近细看,又嗅了嗅,隐约有股苦杏仁味。
“阿蛮,取姜黄试纸来。”
阿蛮从皮囊中取出裁好的纸条——这是林砚用姜黄粉浸渍宣纸晾干制成的,遇碱性物质会变红。林砚用湿布擦拭死者指尖,将沾染物抹在试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