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灰烬中的花

回到沪市是凌晨三点。陆烬没告诉周慕晚航班,自己打车回公寓。

推开门,客厅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周慕晚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薄毯,手里还攥着手机。茶几上放着半杯冷掉的水,和一本翻开的书——《刑法学通论》。

陆烬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可怜,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睡梦中还蹙着眉,像在为什么事烦恼。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把她抱回卧室。刚碰到她,她就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怔了几秒,才喃喃:“你回来了...”

“嗯。”陆烬松开手,“怎么睡这儿?”

“等你。”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毯子滑落,露出单薄的睡衣,“你说今天回来,但没说是几点的航班,我怕错过。”

陆烬心头一软,又很快硬起:“等我干什么?我又不会丢。”

“怕你冷。”周慕晚说着,起身去厨房,“我炖了汤,一直温着,你喝点暖暖。”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背影瘦削,睡衣空荡荡的。陆烬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寒冷的冬夜,她非要等他下晚自习,结果在沙发上睡着。他把她抱回房间,她迷迷糊糊搂着他脖子说“陆烬,你身上好凉”。

那时他笑她傻,心里却暖得像烧了团火。

现在,那团火快熄了,只剩灰烬里一点余温。

汤是玉米排骨汤,炖得奶白,香气扑鼻。周慕晚盛了一碗递给他,自己坐在对面,捧着一杯热水,小口小口地喝。

“瑞士...”她犹豫着开口,“顺利吗?”

“嗯。”陆烬低头喝汤,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看到信了。”

周慕晚手指收紧:“我爸他...”

“他没说谎。”陆烬打断她,放下碗,抬眼看她,“你爸在信里承认了,是他逼死李维,是他做假账掏空公司。但他也承认,当初是为了保住天成,保住那些跟着他打拼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而我爸...也确实挪用了三千万,去填我叔叔的赌债窟窿。他选择跳楼,不是因为被逼,是因为愧疚,想用自己的命,换公司一条生路。”

周慕晚眼眶泛红:“所以...你爸和我爸,都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们只是...普通人。”

“是。”陆烬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普通到会犯错,会懦弱,会在关键时刻,选择最愚蠢的方式。”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这三年,我恨错了人,也恨错了方式。我把我爸想象成完美的受害者,把你爸妖魔化成十恶不赦的凶手。其实他们都不是。他们只是一个被亲情绑架的傻瓜,和一个被贪婪吞噬的懦夫。”

周慕晚走到他身后,想碰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

“陆烬,”她轻声说,“那你现在还恨吗?”

陆烬沉默了很久。

“恨。”他最终说,“但不知道恨谁。恨我爸太傻?恨你爸太贪?恨我自己太没用?还是恨这世道,把人逼到绝境,只能二选一?”

他转身,看着她:

“周慕晚,你说得对,我们都是烂人。我爸烂在软弱,你爸烂在贪婪,我烂在偏执。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