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担心....今年这时气,怕是非同寻常,更凶险的还在后头。”

孙鹤鸣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仍抱着一丝侥幸,

“唉,林大夫所言,老朽何尝不知,只是这春温时气,年年都有,来势汹汹的也不在少数,

过几日,天气彻底转暖,这病气自然就散了,咱们行医的,见得多了,有时也容易自己吓自己。”

林清舟心中一动。

看来,下河村那瘟神过境的骇人消息,尚未传到河湾镇来。

若非今日那下河村的妇人,因着清水村林大夫的些许贤名,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摸过来,这警讯恐怕还要被耽搁更久。

镇上的人,包括孙鹤鸣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大夫,此刻都还只当是比往年略重的时气,并未真正意识到,

一场可能席卷整个区域的大疫,已然兵临城下。

他默默吃完最后一口面,将碗筷轻轻放下。

林茂源听了孙鹤鸣的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将心中那更深的恐惧说出来。

若非是有了确切消息,以林茂源对林清舟的了解,林清舟不会有这么快的大动作。

至于是否判断错了,林茂源也抱着一丝侥幸,

但清舟这孩子太稳当了,这事多半是十有八九。

至于为什么不摊开来跟孙鹤鸣说,林茂源自然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孙鹤鸣或许医术精湛,人脉也广,但在天灾般的大疫面前,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

提前告知他,除了让他跟着忧心忡忡,又能如何?

他能立刻囤积起足够全镇人用的药材吗?

他能阻止官府可能的封镇令吗?

都不能。

反而可能因为早知内情而做出某些引人注目的举动,打草惊蛇,将自己和医馆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更重要的是,林家需要时间。

清舟已经抢在所有人前面,但这还不够。

家里还有坐月子的儿媳,有嗷嗷待哺的孙儿,有腿脚不便却还要担起诊病重责的老四,有一大家子需要守护的人。

林茂源行医多年,深知在巨大的灾难面前,自保是本能,也是对家人的责任。

连自己家人都看顾不好,又何谈去救助别人?

他感激孙鹤鸣的赏识和收留,也敬重他的医术和人品。

但在保护家人这个最原始的命题面前,他不得不做出最现实,也最无奈的选择,顺其自然,任由事态发展…

“唉,但愿如孙大夫所言,只是虚惊一场。”

林茂源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沉重,

却又巧妙地留有余地,并未完全否定自己的担忧。

孙鹤鸣看了他一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

“林兄,不必太杞人忧天了,无论如何,咱们做大夫的,尽力而为便是,天色不早了,

你们父子也早些歇息吧,时气已经三四天了,我估摸着明日就会好一些了。”

“但愿吧。”

林茂源点点头,起身,带着已经吃完面,默默收拾碗筷的林清舟,向孙鹤鸣和云氏道了谢,

便朝着后院那间为他们准备的客房走去。

房门关上,隔绝了前堂的灯光和声响。

小小的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林茂源看着儿子清俊却难掩倦色的侧脸,低声问道,

“家里都稳妥了?”

“嗯。”

林清舟简洁地回答,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好,好。”

林茂源连说了两个好字,既是肯定儿子的安排,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沉默良久,才缓缓道,

“清舟,爹今天....没有对孙大夫说实话。”

林清舟走到父亲身边,也望向窗外,

“爹,我明白,咱们家,赌不起的。”

简单的几个字,道尽了其中的无奈与决断。

林茂源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用力按了按儿子的肩膀。

那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是无声的赞许。

这一夜,仁济堂后院的这间小屋里,父子俩都睡得极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