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在黎明前,都靠着那堵冰凉的土墙,一动不动。

怀里的两个陶罐,一个装着混杂的草药,一个装着几块碎银和铜钱,压着他的魂魄。

药....银子....

他茫然地抬头,看向自家方向那片,漆黑一片。

堂客没了,大伢子没了,小闺女也没了。

那个曾经飘着饭菜香气,响着孩子哭笑声的“家”,已经变成了坟窟。

他回不去了。

那王顺家呢?

王五的眼前浮现出王顺那张焦急绝望的脸,和他娘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今晚这事,王顺跑了,应该不会被牵连....

他杀了人,这药和银子,沾着洗不掉的血。

他自己是脏了,烂了,没救了。

可这药....也许还能救王顺他娘一命!

他要把药送回去!

送到王顺家门口!

然后自己带着这要命的银子,远远地逃走!

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这成了王五在这无边黑暗和罪孽中,唯一能抓住的事情。

他猛地起身,脚踝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硬是撑住了。

抱着两个罐子,凭借着对村里巷道最后的熟悉,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再次向村东头摸去。

天色依旧墨黑,但东边天际似乎有了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征兆。

时间不多了。

他摸到王顺家那低矮的,塌了一角的院墙外。

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压抑的,断续的咳嗽声。

王五的心揪紧了。

他不再犹豫,将那个装着混杂草药的陶罐,从墙头的缺口轻轻放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他用拳头,狠狠砸向王顺家那扇薄薄的木板门!

“砰!砰!砰!”

寂静的黎明前,这声音格外惊心动魄。

然后,他像被火烧了尾巴的野狗,再不敢停留哪怕一瞬!

王五紧紧抱住那个装着银钱的罐子,转身,用那条没受伤的腿发力,拖着剧痛的脚踝,

朝着下河村的出村方向,亡命奔去!

王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离开!远远地离开!

身后王顺家的方向传来了惊疑的开门声,和一声低低的惊呼。

可能是王顺,也可能是他娘。

但这些都与王五无关了。

他冲出了下河村的边界,将这个充满了死亡和病气的村落,彻底甩在了身后。

天光渐渐放亮,灰白色的晨雾弥漫在田野和山峦之间。

王五不敢走大路,一头扎进了路旁的荒草甸子,

然后向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看起来最为荒僻险峻的山岭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脚上的布鞋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赤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很快伤痕累累。

怀里的钱罐子硌得肋骨生疼,但他顾不上。

他甚至都忘了可以把罐子扔了,只拿着银子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县城?镇子?

不,那些地方人多眼杂,说不定已经有海捕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