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周。

她忽然想起,周府的家丁,多半是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周家当差,生下来就是周家的奴才。

周康不是白氏院里跑腿的小厮。

他是周家养的狗。

狗可以对路过的人摇尾巴,可以叼一块糕点悄悄送去讨好人。

可主人一声令下,狗就会露出獠牙。

她以为她驯服了这条狗。

其实是主人借她的手,喂饱了狗,又用这条狗,咬死了她。

王巧珍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低低的,破碎的,像哭又像笑。

她想起昨晚刘三虎被拖走时喊的那句话,

“他们设局害我!”

原来设局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她。

她以为自己手里有了牌。

可她的牌,是别人发的。

方嬷嬷摆摆手,家丁们架起王巧珍往外拖。

经过周康身边时,王巧珍死死盯着他,像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周康没有看她。

他只是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袖口,那里沾了一点她唇上的胭脂。

他轻轻弹了弹,将那点嫣红拍落。

门外,夜色浓稠如墨。

王巧珍被拖进那片黑暗里,像一滴水落入深渊,无声无息。

-

后半夜,东跨院值房里还亮着灯。

周康靠坐在炕边,手里捏着那只从刘三虎怀里搜来的银戒指,在灯下端详。

成色一般,分量也轻,不值什么钱。

“王巡检那边,人收了?”

他问。

“收了。”

一个家丁蹲在门槛边,懒洋洋剔着牙,

“那人撞在刀口上,县尊正要立威,少说判个流徙三千里,不死也脱层皮。”

周康点点头,没说话。

另一个家丁凑过来,挤眉弄眼,

“康哥,那王姑娘.....滋味如何?”

周康没应声。

家丁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

“方才我可是看见了,你从听雨轩出来时,衣裳都是乱的,那王姑娘生得那样标致,你可是占了大便宜。”

周康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

“呵呵,你当她是什么好东西?”

家丁一愣。

周康垂下眼,

“她找上我,不是看上我这个人。”

“是看中我能帮她对付那男人,她以为我不知道,以为卖点笑就能哄我给她的野男人挖坑。”

“她拿我当傻子,那我就顺她的意,让她觉得自己挺聪明咯。”

屋里安静了片刻。

蹲门槛的家丁“啧”了一声,

“那你还睡她?”

“有便宜你不占?”

“那是傻子!”

“那就对咯~”

“哈哈哈哈....”

几个家丁跟着哄笑起来。

“那倒是!”

“送上门来的,不睡白不睡!”

“康哥,你这差事办得漂亮,人卖出去了,还送了王巡检一桩好办的差事,便宜也占了,夫人知道了,少不得赏你。”

“那是。”

“也不知道后院啥时候再来人。”

剔牙的家丁懒洋洋地说,

“下次再有这种活儿,可得轮着我了,康哥你回回占好事,弟兄们口水都流干了。”

周康收回目光。

“急什么,且等着,”

他说,

“这世道,攀高接贵的人多的是。”

“有的是人想往周府钻。”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灯火晃了几晃。

东跨院的值房里,几个家丁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笑声低低的,混在残余的雨声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听雨轩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整座周府沉在墨色的夜里,像一座坟。

坟里埋着许多人。

有些是死了的。

有些还活着,正等着被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