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两。”

方嬷嬷没还价。

孙婆子从怀里摸出个布褡裢,数了十二两碎银递过去,又从袖口抽出一张早就备好的身契。

方嬷嬷接过银子和身契,看也不看炕上那人一眼,转身便走。

从头到尾,她都没说“王巧珍”这三个字。

对于方嬷嬷来说,她处置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笔账。

孙婆子踱到炕边,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王巧珍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长得倒是不错,”

她自言自语,

“就是命不好。”

王巧珍像死了一样,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从昨夜被从听雨轩拖出来,她就再没开过口。

方嬷嬷打她,她不躲,婆子们扒她衣裳验身,她不挣,被丢在这间黑漆漆的倒座房里听了一夜耗子打架,她也不哭。

她只是睁着眼,望着某一处虚空,像魂魄已经不在这副躯壳里了。

孙婆子见惯了这种模样。

她松开手,从袖口摸出一块冷硬的干饼,往王巧珍手里一塞。

“吃吧,”

“路还长着呢。”

....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驴车从周府后角门驶出,混入河湾镇日渐萧条的街巷。

没有人在意这辆车。

就像也没有人在意周府后院那些来来去去的女人。

孙婆子在这行当里混了三十年,她比谁都清楚,宅门里那些事。

良民买卖来的姨娘,身契捏在主母手里,是不能轻易发卖的。

官府有规制,民家有体统,无缘无故发卖良家女,传出去不好听,沾上个“苛待妾室”的名声,于脸面有碍。

可若这女人自己“犯了错”,那就另当别论了。

勾搭外男。

偷盗财物。

随便哪一条,都能让她从“良妾”变成“罪妇”,从“发卖”变成“处置”。

干干净净,合情合理。

白氏在周家掌了二十年中馈,把这一手玩得炉火纯青。

周福禄好色,隔三差五往府里领人。

白氏从不拦着,也不争风吃醋。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等那些女人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她们被安排着露出破绽。

刘三虎不是第一个摸进周府后院的“奸夫”。

周康也不是第一个替主母“清理门户”的家生子。

这套把戏,周家演了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

那些老实本分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从不往外递眼风的,安安静静熬到人老珠黄,

白氏也会给她们一碗饭吃,一间屋住,容她们在后院角落里悄悄老死。

可王巧珍不是那种人。

她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她若肯认命,当年就不会跟林清舟和离,

她若肯老实,进周府这半年就不会总往外递消息,

她若肯安分,昨夜就不会主动敲开周康的心门。

一步踏错,终身错。

白氏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等着。

等着王巧珍把自己作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