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在村长那儿撒泼呢。
他娘那性子,不闹个够本不会回来的。
没事的,没事的。
他念叨着,像在说服自己。
天越来越黑。
灶房里,赵梅花和赵杏花抱着膝盖,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她们不敢出来。
不敢看炕上那个躺着的娘。
不敢看那个抱着弟弟的爹。
赵杏花小声问,
“姐,奶奶啥时候回来?”
赵梅花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
天彻底黑了,屋子里也变得阴森。
赵大牛终 于觉得不对劲了。
他娘就算撒泼,也不可能撒到天黑还不回来。
村长家的饭又不是那么好吃的。
他站起来,把孩子放在炕上,离吴桂花远远的那一头。
然后他披上那件破蓑衣,推开门。
雨还在下。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
“娘!娘!”
没人应。
他走得更急了。
走到那条土路上,他看见前头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躺在田埂边上。
他跑过去。
是赵婆子。
她躺在泥水里,浑身湿透了,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赵大牛腿一软,跪在地上。
“娘!娘!”
他伸手去摸老娘的脸,冰凉冰凉的,雨水糊了满脸,分不清是死是活。
他又去探鼻息。
还有气。
还有一丝微弱的气。
赵大牛愣了一下。
然后,他脑子里忽然乱了起来。
第一个念头是,得赶紧背回去,找林大夫!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了。
林大夫....
他想起今天的事。
林大夫给的药,他娘也没用。
诊金药费,一个铜板都没给。
他现在又去求林大夫?
林大夫会咋看他?
会不会又吼他?会不会不管?
再说,就算林大夫管了,那诊金呢?药费呢?
他摸了摸怀里。
空的。
家里的钱,前阵子时疫闹得凶,粮食贵得吓人,大半都拿去换粮了。
剩下的那几个铜板,今儿个早上他娘还念叨,说要留着给麒麟买细布做衣裳。
没钱。
就算把人背回去,也请不起大夫。
赵大牛跪在雨里,看着老娘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
要是.....要是她就这样.....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可那念头一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想起他娘藏钱的地方。
那个瓦罐,埋在炕洞后头的地砖底下。
他小时候见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敢看过。
里头有多少钱?
他不知道。
可他娘攒了一辈子,应该.....应该不少吧?
要是她没了,那些钱就是他的了!
他可以用那些钱给麒麟买细布,买好吃的,把他养得白白胖胖。
他可以让梅花杏花照顾麒麟,反正她们也大了,能干活了。
他自己.....
他自己还可以再娶一个。
娶个年轻的,能干的,能再给他生儿子的。
赵大牛跪在那儿,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可他的嘴角,竟然慢慢弯了起来。
他好像看见那些钱了。
看见新媳妇了。
看见儿子长大了,娶媳妇了,给他生孙子了。
他差点笑出声来。
“大牛!”
一个声音忽然炸开,把赵大牛从梦里炸醒。
他猛地回头。
雨幕里,一个人影正朝他跑来,一边跑一边喊,
“你在这儿干啥呢!哎呀!赵婶子怎么躺在这儿!”
是李大山。
赵大牛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李大山看见了。
李大山愣了一下,可顾不上多想,已经跑到跟前,蹲下来看赵婆子。
“婶子?婶子!”
他伸手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