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几十年,死人不是没见过,可这么直挺挺躺在那儿,眼睛还睁着的,他是头一回离得这么近。

他心里怵得慌。

可人还背在背上,不能退。

李大山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里走。

从堂屋到里屋,必经之路就是吴桂花躺着的炕边。

他侧着身子,尽量离远些,可那惨白的人就在一步开外,那股阴冷的气息直往骨头缝里钻。

李大山不敢看,可余光还是扫见了,她一只手垂在炕沿边,惨白的指尖沾着干涸的血痕。

造孽啊!

他快步穿过堂屋,一脚踏进里屋,这才松了口气。

里屋的炕空着,铺着一床旧褥子。

他把赵婆子放上去,转身就往外推赵大牛,

“快!按林大夫说的收拾你娘!脱衣裳、搓身子、烧炕、熬姜汤!快去!”

赵大牛愣愣地点头。

李大山说完,抬脚就要往外走。

他得赶紧回家,把这事儿告诉他爹。

村里死了人,这么大的事,村长不能不管。

再说赵大牛这状态不对,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刚跨出里屋门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大山哥。”

李大山回头。

赵大牛站在里屋门口,手里捏着个油纸包,递过来。

“大山哥,这是林大夫拿来的草药,我们没用过,你帮我还回去,就不欠他药钱了。”

李大山愣住了。

他看着赵大牛那张木然的脸,看着他手里那个油纸包,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个时候,他想的竟然是这个?

他娘躺在炕上,半死不活,他婆娘死在隔壁,眼睛都没闭上,他居然惦记着还药,不欠钱?

李大山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没说话,伸手接过那包药,往怀里一揣。

“行了,你忙你的。”

他转身,冲进雨里。

雨还在下,

李大山跑了几步,在岔路口停下来。

往左,是回家的路。

他爹在家,他得赶紧把吴桂花的事告诉他。

往右,是去林家的路。

林大夫那里,他得去拿小儿风寒的药,还有这包还回去的。

他犹豫了一瞬,脚下转了方向。

往右!

林家小院的堂屋里,油灯还亮着。

周桂香端着灯,照着林茂源配药。

称好的几味草药用黄纸包好,扎上麻绳,搁在桌边。

“大山那孩子也不容易,自家小子烧着,还得管赵家那摊烂事。”

周桂香念叨着。

林茂源没说话,只是把手边的药包又紧了紧。

院门忽然被拍响。

“林大夫!林大夫!”

是李大山。

林清山披着蓑衣去开了门。

李大山浑身湿透,跑得气喘吁吁,站在门口直喘气。

“林....林大夫,药....”

林茂源把那包药递给他。

李大山接过,从怀里摸出十五文钱,拿给林茂源。

这钱是出门时就备好的。

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这是赵家退的药,他们没用过,让我还回来。”

林茂源看着那个油纸包,愣了一下,伸手接过。

周桂香在旁边张了张嘴,又瘪了瘪嘴咽了回去。

李大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也不多话,转身就走。

“大山!”

林茂源喊住他。

李大山回头。

“你慢点走,回去给孩子煎药,三碗水煎一碗,趁热喝。”

李大山点点头,又冲进雨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林茂源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油纸包,那是他配的止血固胎的药,原封未动,连纸包都没拆开。

周桂香走过来,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

“老头子,这事儿不能怪你。”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