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是大姐,要懂事,可娘心里记着呢。”

再后来,娘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天天念叨着要给赵家生个儿子。

娘说有了弟弟,她在赵家才能抬起头做人。

娘说有了弟弟,往后她和杏花才有依靠。

娘说.....

娘说了好多好多。

可娘从来没说过,不要她了。

就算弟弟生下来,娘也不会不要她的。

可现在.....

赵梅花站在那儿,看着炕上那个直挺挺躺着的人。

娘的头发还是早上她梳的那样,可已经没人会再给她梳头了。

娘的嘴张着,眼睛睁着,像是在看她。

她想起有一回,她半夜醒来,听见娘在偷偷哭。

她问娘怎么了。

娘说没事,就是肚子里的弟弟不听话,踢得她睡不着。

她信了。

可现在她忽然想,娘那时候哭,是不是因为害怕?

怕生不出儿子,怕被奶奶骂,怕在赵家待不下去。

可娘最后还是把弟弟生下来了。

娘做到了。

可娘自己.....

赵梅花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没出声。

就那么站着,看着炕上那个人,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她不恨娘。

娘天天念叨弟弟,说儿子好,可娘从来没少给她一口饭吃,没少给她做一件衣裳。

娘有时候也会不耐烦,会骂她,可骂完了,又会偷偷给她塞好吃的。

有一回奶奶打了她,娘跟奶奶吵了一架,抱着她哭了半宿。

那些事,她都记得。

都记得。

所以她不恨娘,从来都不恨。

门口,赵大牛被三儿按着,还在挣扎。

灶房里,狗娃子抱着弟弟,弟弟已经不哭了。

隔壁炕上,奶奶躺在那里,沈奶奶在给她搓身子。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乱糟糟的。

只有娘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赵梅花忽然想,娘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她走过去,站在炕边,弯下腰。

伸出手,轻轻合上娘的眼睛。

这回,眼皮没再弹开。

娘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赵梅花站直身子,转过身,一步一步往灶房走。

她要带村长爷爷去拿那个钱罐子。

她要让娘体体面面地走。

这是她能为娘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记得那个钱罐子。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奶奶不在家,她去灶房舀米做饭,不小心把米洒了。

她蹲在地上捡米的时候,发现灶台旁边那块地砖有点松。

她好奇,用手扒了扒。

地砖下面,埋着一个陶罐。

她打开一看,里头满满当当,有银子,有铜钱。

她吓坏了,赶紧把地砖盖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告诉任何人。

连杏花都没告诉。

可她记得那个地方。

记得清清楚楚。

她转过身,往灶房走去。

李大山举着火把跟上。

赵梅花蹲下来,指了指灶台旁边那块地砖。

“这儿。”

李大山把火把递给旁边的人,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

地砖下面,果然埋着一个陶罐。

他伸手进去,把罐子抱出来。

沉甸甸的。

他把罐子放在灶台上,打开盖子。

火光映进去,照出一片白花花的银子。

李大山数了数。

七八两银子,还有几百个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