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九。
黑石沟的夜,来得比别处更早一些。
山坳里的村子被四面大山围着,日头一落,天就黑透了。
家家户户点起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零零星星的,像散落在山坳里的萤火虫。
石大刚家在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收拾得齐整。
晚饭刚过,何秀姑在灶房刷碗,铁蛋坐在炕上,扶着那胁窝架子,试着走了两步。
腿还有点软,可他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爹,我能走了!”
石大刚坐在门槛上,看着儿子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弯起来。
“慢点走,别摔着。”
铁蛋点点头,又扶着架子走了一会儿。
何秀姑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看着儿子,眼眶有些发红。
“我们铁蛋真争气。”
石大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娘俩,心里头暖烘烘的。
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辆板车上,前阵子石大刚专门新打的,槐木的车架,柳木的车帮,结实的很。
就是为了方便带他们娘俩回来。
昨儿个刚从地里拉完最后一批麦子,车帮上还沾着些麦秸屑,在暮色里泛着干爽的黄。
今年的收成不错。
三亩坡地,打了两百来斤麦子,晒干了装进麻袋,齐齐整整码在东屋里。
还有几十斤苞谷,是开荒那小块沙地种的,铁蛋爱吃苞谷糊糊。
石大刚盘算着,这些粮食省着吃,能撑到秋里。
到时候再看,兴许还能攒下些给铁蛋做件新衣裳。
日头落下去后,天边最后那一抹红也渐渐暗下去。
村子里静下来,偶尔几声狗叫,几声孩子的哭闹,然后就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石大刚正准备关门,忽然听见什么。
远远的,像是闷雷滚动的声音,从山外头传过来。
他愣了一下,站在门口,侧着耳朵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不是雷。
是马蹄声!
很多很多马蹄声!
石大刚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冲回屋里,一把抱起铁蛋,压低声音冲何秀姑喊,
“快!去地窖里!”
何秀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着往后院跑。
后院墙根下有个地窖,是往年存冬粮用的,口小肚大,藏几个人不成问题。
石大刚一把掀开盖子,先把铁蛋放下去,又扶着何秀姑下去。
他咬咬牙,跳进地窖,轻轻把盖子盖上。
地窖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三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石大刚把何秀姑的嘴捂住时,她惊恐的“呜呜”声。
“别出声。”
石大刚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紧贴着何秀姑的耳朵。
何秀姑浑身发抖,死死抱着铁蛋,不敢动。
铁蛋还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爹娘这样,他也害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来。
外面,那马蹄声已经涌进了村子。
“都给老子滚出来!”
一声暴喝,炸雷似的在夜空里响起。
紧接着是砸门的声音,木门被踹开,砸在墙上的闷响。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男人的怒骂,混成一片。
“都听好了!老子们只求财,不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