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点力气,哪里挣得过两个大男人。

被架着往外拖,脚在地上蹬,蹬出一道一道的印子,鞋都掉了一只。

吴二壮被押出来的时候,还在喊,

“我娘!我娘还在后院!”

黑脸衙役一挥手,那手势干脆利落,

“搜!”

几个差役冲进后院。

后院不大,堆着些破烂家什,还有一个小菜园子,种着几垄葱和韭菜。

差役们翻箱倒柜,把破筐烂篓都翻了个底朝天。

不一会儿,就从一个堆放杂物的棚子里架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

吴婆子,吴大壮的娘。

她比吴大壮还横,被架着还在骂,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这些天杀的!凭什么抓我!我一把年纪了,你们还有没有良心!欺负我一个老婆子,你们算什么男人!”

黑脸衙役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会儿想起讲良心了,跟律法说去吧!”

衙役们可不会白来一趟,人抓了,自然该翻的也翻走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

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尖往里看,脖子伸得老长。

叽叽喳喳,嗡嗡嗡的,跟一窝蜂似的。

“这不是吴家吗?咋了?出啥事了?”

“听说是配阴婚的事,让人告发了,官府来抓人了!”

“活该!缺德事干多了,早晚遭报应!这回可跑不了了吧?”

“那个吴二壮,平时就游手好闲的,不干正事,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可不是嘛,他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

吴二壮被押出来的时候,听见这些话,脸涨得通红,红得跟猪肝似的,

“关你们什么事!都给老子闭嘴!再说一句试试!”

旁边一个差役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啪!”

“还嘴硬!进去了有你好受的!”

吴二壮疼得龇牙咧嘴,捂着后脑勺,不敢再吭声了。

刘氏被拖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了,衣裳皱了,脸上全是泪和灰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看见人群里有几个相熟的媳妇,平时一起洗衣裳,一起扯闲话的。

她冲她们喊,声音又尖又惨,

“大妹子!大妹子!你跟她们说说!我啥都不知道!我是冤枉的!你快帮我说句话啊!”

那几个媳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往后退了一步。

没人吭声。

有的低下头,有的转过脸去,有的假装跟旁边的人说话。

刘氏看着她们,眼泪流得更凶了。

吴周氏被架着出来,腿都软了,软得跟面条似的。

走一步晃三晃,晃得人眼晕,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她男人吴大壮已经进去了,这会儿她也得进去。

黑脸衙役翻身上马,那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差役们押着人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跟潮水似的往两边分。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有那嘴碎的,还在后头嘀咕,

“活该!缺德事干多了,这就是报应!老天爷睁着眼呢!”

“那钱也敢拿,也不怕夜里睡不着觉!我听说配阴婚的钱,拿了要遭报应的!”

“这下好了,一家子都进去了,一个都跑不了......”

“那吴婆子还骂呢,骂有什么用,早干嘛去了......”

那队人马越走越远,押着那几个狼狈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远。

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村口。

人群渐渐散了,各自回家做饭。

村道上扬起的那一路尘土,也慢慢落下来,重新盖在路面上。

歪脖子树底下那几个老头又坐回去了,可这回没人打盹。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咕咕的,说的全是刚才那阵仗。

“吴家这回是完了。”

“完了,彻底完了,一家子都进去了,剩下那几个小的可咋整?”

“啥小的?”

“你忘了?吴大壮家那个小子,今年才七八岁吧?还有吴二壮家那个丫头,更小,也就三四岁。”

“哎呀,对对对,吴二壮媳妇怀里不是还抱过一个?那不得更小?”

“那得一两岁吧,还在吃奶呢。”

几个老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吴家的院子里,这会儿静得可怕。

院门大敞着,门板还在那儿晃悠,吱呀吱呀地响。

屋里头,靠墙的床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他叫吴锁儿,吴大壮的独子。

刚才那些差役冲进来的时候,他娘吴周氏正把他往床底下塞,嘴里念叨着“别出声别出声”。

他趴在床底下,浑身发抖,看着那些大人的脚走来走去,看着那些脚把他娘、他二叔、他二婶、他奶奶一个一个带走。

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一直到现在。

他从床底下爬出来,浑身都是灰,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喊了一声,

“娘?”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奶?”

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吴锁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躲到门后头。

一个两三岁的小丫头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脸上挂着泪,鼻涕都流到嘴里了。

她穿着件小花袄,袄上蹭得都是泥,

这是吴二壮的闺女,叫丫丫。

丫丫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嘴一瘪,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