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的五月廿七过去了,黑石沟的还没有。

此时的黑石沟。

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收拢,像被人一点点抽走的丝线,从西边的山头褪到山腰,再褪到树梢,

最后只剩下一点点暗红,挂在远山的轮廓上,眼看着就要熄了。

石夏荷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把野菜,择着择着就停了。

她把菜根掐断,扔进筐里,眼睛却忍不住往村口的方向飘。

大黑在旁边玩石子,蹲在地上,撅着屁股,瘦小的脊梁骨一节一节的,隔着衣裳都看得清楚。

孩子瘦了太多,这几天能吃上几口饱饭,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可那两条小腿还是麻秆似的,看着让人心慌。

灶房里飘出野菜糊糊的香味,是刘大红下午出去挖的。

自从大姐过来,这日子才算有了点盼头。

两个人一起种地,一起带孩子,一起熬那些睡不着觉的夜。

有人分担着,日子就没那么难往下捱了。

石夏荷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隔壁炕上大姐的呼吸声,心里就踏实些,到底不是一个人了。

她择完最后一把菜,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往院门口看了一眼。

大姐今儿个去镇上卖山货,说好了天黑前回来。

怎么还不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望。

村道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叫得人心慌,叫了几声又停了,剩下更大的安静压下来。

她正要转身回去,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拖拖沓沓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一步都迈不动了。

石夏荷以为是刘大红,心里一松,嘴里喊了一声,

“大姐,你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从夜色里慢慢走出来。

那影子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石夏荷愣住了。

那是一张什么脸啊。

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来,像两座小山。

眼窝深陷进去,黑洞洞的,眼珠子在里面转着,亮得吓人。

胡子拉碴,乱成一团,脸上糊着泥,糊着汗,糊着她认不出来的东西。

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一块一块挂在身上,像挂在架子上,风一吹,空荡荡的。

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抖,在颤,在拼命往外涌。

那双眼睛,她认得。

她梦见过无数次,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大...大金?”

石夏荷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声音挤不出来。

那个影子站在那儿,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皮撕开,渗出血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腿一软,整个人就往地上栽。

石夏荷冲上去,一把抱住他。

那身子撞进怀里,轻得吓人,轻得不像个男人。

她的手碰到他的背,脊梁骨隔着薄薄的衣裳,硌得她手心发疼。

“大金!大金!”

她喊起来,声音又尖又颤。

刘大金靠在她身上,浑身都在抖。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肩窝里那块布料很快就湿了。

他没有声音,可她知道他在哭。

石夏荷抱着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糊了满脸。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会翻来覆去说这一句,像念经,像祷告,像把这几年的提心吊胆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