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骂着骂着,声音突然卡住了。

然后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浑身都在抖。

哭得呜呜的,像个小孩子。

“我嫁给他这些年,地里家里,哪样不是我?

起早贪黑,累死累活,我个图什么?!

他爹说什么他听什么,我说什么他当耳旁风!

那十八两银子,我要来又不是要自己用,要出来家里人用都不行,哪怕多添两口粮食也行啊!”

刘大红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大宝饿成那样,饿得半夜爬起来哭,他心疼过吗?他说什么?

他就说他爹有哈数,他有什么数?他有个屁的哈数!

他就知道听他爹的!他爹说什么都是对的!他爹让他去吃屎,他都要挑大的吃!”

刘大红又哭又骂,情绪激动,

刘大金坐在门槛上,听她骂完,听她哭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撑着站起来,膝盖那儿酸得厉害,他扶着门框,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姐。”

刘大红抬起头,看着他,满脸的泪。

“姐,你听我说。”

刘大红抽噎着,看着他。

刘大金说,

“我说这话不是赶你走,这儿是你家,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咱爹娘留下的房子,你想住一辈子都行。”

“可你得回去看看大宝。”

刘大红不哭了,听他接着说,

刘大金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些,

“那是你生的,你养的,你怀他十个月,生他的时候差点没挺过来,你奶他喂他,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到这么大,

他还在那儿,你就这么走了?”

刘大金看着她的眼睛。

“他以后咋办?那王大牛要是再娶一个,后娘对他不好,谁护着他?”

“姐,你回去看看,看看大宝,看看那边啥情况。”

“实在不行,你就跟王大牛和离了,咱一家人照样过一辈子。”

刘大红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

这回不是委屈,不是愤怒。

“大金...”

刘大金拍拍她的手,

“咱爹娘都走了,就剩咱俩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好。”

刘大红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

“等你再好些,我就回下河村看看。”

刘大金摇摇头。

“姐,我没事的,你别等了。”

刘大红愣了一下。

刘大金说,

“你这就去,别走着去,几十里地呢,你走到天黑也走不到,让夏荷给你点铜板,你坐车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灶房门口的石夏荷。

石夏荷一直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围裙角,眼眶红红的,听见他叫她,赶紧抹了把眼睛。

“夏荷,给姐拿点铜板。”

石夏荷点点头,转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个小布包出来,走到刘大红跟前,递给她。

“姐,拿着。”

刘大红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那布包小小的,也就巴掌大,可沉甸甸的。

她知道,这是弟弟和弟媳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看着刘大金,

“大金...”

刘大金冲她笑了笑。

“姐,去吧,早去早回。”

刘大红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院墙根底下,大黑蹲在那儿玩虫子,看着娘和姑,小脸上全是不懂。

他还小,不明白大人在哭什么。

可他知道,姑要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刘大红跟前,仰着小脸,

“姑,你啥时候回来?”

刘大红低下头,看着他。

看着他黑亮的眼睛,像极了他爹的那双眉眼。

她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

“姑很快就回来。”

大黑点点头,把脸埋进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裳。

刘大红抱着他,抱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

刘大金看着她,石夏荷站在他旁边,扶着他,大黑站在院子中间,冲她挥手。

“姑,早点回来!”

刘大红点点头,冲他们笑了笑。

然后她转过身,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