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终究没抬头。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鞋是刘大红走之前刚给他做的,黑面蓝底,针脚密密匝匝。

鞋底上沾着泥,鞋面沾着油,一滴红烧肉的油。

刘大红看着那滴油,油渍已经渗进布面里,油乎乎的一点。

她给他做鞋的时候,他趴在炕沿上看着她。

“娘,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肉吃。”

她笑着应他,

“好,娘等着。”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不过半个月。

半个月....

大宝一路缩着脖子,退到了王老爹身后,两只手抓着王老爹的裤腿,

“爷爷,我还想吃肉。”

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一只小鸡仔在叫。

刘大红怔愣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一阵凉风吹过,让刘大红陷入了回忆。

还记得,生大宝那天下着大雪,产婆来不了,是隔壁刘婶子接的生。

她疼得把炕席都抓破了,指甲里嵌着席篾子,血淋淋的。

她咬着毛巾,硬是把那团肉从肚子里挣出来。

落地的时候,哭声响亮。

刘婶子说,

“是个带把的,你有福了。”

她躺在血泊里,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流了满脸。

那是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

而现在,那个小东西躲在他爷爷身后,低着头,不敢看她。

这是为何呢?

母子连心,母子连心,可为何,大宝的心,跟红烧肉是连着的?

她这亲娘,还比不过一块肉吗?

刘大红忽然有些想笑。

她想起那年大宝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眼睛都翻白了。

王大牛说算了,养不活的。

她抱着大宝跑了三十里地,去镇上找郎中。

鞋跑丢了,脚磨破了,血一路滴过来。

郎中说再晚半个时辰,这孩子就没了。

她在郎中那儿跪了一夜。

跪得膝盖都肿了。

现在这孩子,为了一块肉,不要她了。

她就那么站着,站着,站着,又哭又笑,鼻涕眼泪流了满脸,

王老爹站在那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