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冬夜前的最后一个秋

庆长十九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晚。

青木悠斗蹲在院子里,看着石盆里那只翻过身来的甲虫,心想这东西大概活不过今晚了。六条腿在空中胡乱划动,甲壳在斜阳下泛着墨绿色的光,像那些武士大人铠甲上的颜色。

“笨。”

他伸出手指,帮甲虫翻了过来。那小东西愣了愣,飞快地钻进了落叶堆里。

“少爷——少爷!”

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悠斗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抽条似的长高,去年缝的棉袄今年就短了一截,袖口吊在手脖子上,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臂。

“又蹲地上,”母亲一把将他拽进屋,拿湿布擦他的手,“说过多少回了,你爹是给武士大人看病的,你也算半个医师家的子弟,成天跟虫子混在一处,像什么话。”

“娘,虫子翻不过来会死的。”

“死了就死了,你这辈子要救的人多了,救得过来?”

悠斗没吭声。他觉得虫子和人不太一样,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父亲今晚回来得早。青木宗元今年四十有三,两鬓已经见了白,走路时微微弓着背,那是常年弯腰给人看病的习惯。他把药箱放在门边,脱下草履,在门槛上磕了磕土。

“大坂城里的武士大人,又添了新病?”母亲接过药箱,随口问。

宗元没答话,只是看了妻子一眼。

悠斗注意到父亲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几次,每次出现,就意味着有些话不能在饭桌上说。

晚饭是糙米粥配腌萝卜,加了一小块盐烤的秋刀鱼。悠斗把鱼分成三份,最大的那块推给父亲,父亲又推回来,推让了两个来回,最后进了悠斗的碗。

“吃。”宗元说,“长身体。”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去了灶房。悠斗正要回自己那间堆满草药的小屋,被父亲叫住了。

“过来坐。”

悠斗乖乖坐到父亲对面。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带得一晃一晃,宗元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今天去的不是普通武士家,”宗元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大野治房大人的家臣。”

大野治房。悠斗知道这个名字——大坂城里但凡识字的人,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丰臣家的大将,淀殿身边的红人,手里握着大坂城里一半的兵马。

“那位家臣大人,得的什么病?”

宗元沉默了一会儿。

“没病。”

悠斗愣住了。

“他要的不是药,”宗元的眼睛盯着油灯的火苗,“是消息。问我最近给哪些武士看过病,都说了些什么,有没有人打听过城里的粮草储备。”

悠斗觉得后背有点凉。他才十三岁,但也知道打听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爹,您说了吗?”

宗元这才转过头,看着儿子。那目光里有悠斗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疲惫。

“我说,老夫只看病,不问病从何来。”

悠斗松了口气。

“但这话,”宗元顿了顿,“不是谁都信的。”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屋外传来秋虫的鸣叫,一声长,一声短,像谁在叹气。

大坂城下町的东横堀川边,有一间两进的小铺面。白天门口挂着布帘,上书“桔梗屋”三个字,做的是来往行商的茶水生意。到了夜里,帘子收进去,后院的灯火却常常亮到后半夜。

桔梗坐在账房桌前,对着烛光拨算盘。十三颗珠子在木框里上下跳动,噼啪声比油灯还脆。

“错了。”

她没抬头,笔尖在手边的账本上点了一下。对面站着的中年男人是桔梗屋的掌柜,姓林,从她爷爷那辈就在铺子里做事,此刻正满头大汗地重算。

“阿峯小姐,这……”

“叫少爷。”

桔梗抬起头。她今年十五,穿着靛青色的男装和服,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素色的细绳扎紧。眉眼生得清秀,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林掌柜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可是您是”吞了回去。

“少爷,这笔账是米行的岩藏老板送来的,他说这个数……”

“他说什么都算数?他要是说明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你也信?”

桔梗把账本转过来,手指点在那一行数字上:“米价从七月到现在,涨了三成。岩藏卖给我们的,是按七月的价还是按现在的价?”

“他、他说是老交情,按七月……”

“按七月?”桔梗冷笑了一声,“你翻到上个月的账,看看他从我们这儿拿走的茶钱,是按什么价给的?”

林掌柜手忙脚乱地翻账本。桔梗已经懒得等了,直接把答案扔给他:“他拿茶的时候,是按九月的市价,一文没少。现在轮到他出货,就‘老交情’了?”

林掌柜的汗从额角滚下来,滴在账本上,洇开一小块。

“少、少爷,可岩藏老板是这一片的老行商,跟老爷在世的时候就有来往……”

“我爹在世的时候,”桔梗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是庆长十四年的事了。五年,够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后院的马棚里传来马匹喷鼻的声音,前街上远远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