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府城外,已经集结了数千人马。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直政跟在父亲身后,穿过一队队士兵,来到中军。

那里,有一顶巨大的帷帐。

帷帐前站着一个老人。

那是直政第二次见到德川家康。和那晚在灯火中看见的侧影不同,白天的家康穿着一身素净的直垂,头发花白,脸上皱纹纵横,看起来和普通的七十岁老人没什么两样。

但那双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扫过排列的士兵,扫过飘扬的旗帜,最后落在直政身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

但直政觉得那一瞬比一整天还长。

“松平信纲。”

“在。”

家康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远处的天空。

“今年冬天的风,有点大。”

周围的人都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有信纲低下头,应了一声:

“是。”

队伍开始移动。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直政骑在马上,随着人流往前走。他回头看,骏府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尘埃里。

前面是大坂。

他不知道这一去会怎样。他只知道,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正坐在后面的轿子里,闭着眼睛,听着风声。

那风声,从大坂的方向吹来。

青木家的院子里,悠斗正在收拾药箱。

宗元站在旁边,看着他一样一样往里面放:止血的布条,烧红的铁钎,磨好的手术刀,还有那卷发黄的纸。

“这个不带,”宗元拿起那卷纸,“留家里。”

悠斗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祖父的,”宗元说,“他死在关原,这东西能活下来不容易。别带到战场上去。”

悠斗点点头,把纸卷放回屋里。

他出来的时候,宗元已经把药箱背在身上了。

“爹,您……”

“不是我去,”宗元打断他,“是你。”

悠斗呆住了。

“大野府上来人,点了你的名,”宗元的声音很平静,“说青木家的儿子,该见见世面了。”

悠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怕,”宗元把手放在他肩上,“你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杀人的。救人的,老天爷会多给几分活路。”

悠斗低头看着那个药箱。那是父亲背了二十年的箱子,皮面磨得发亮,边角的铜件已经发黑。现在轮到他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悠斗点点头。他走进屋里,坐在那卷发黄的纸旁边,一夜没睡。

第二天天还没亮,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悠斗背起药箱,走到门口。母亲站在那里,和松平家的母亲一样,一句话也没说。

他走出门,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里,父亲和母亲站在一起,看着他。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我们青木家,死不起第二个了。”

那他现在去的地方,会让他成为第二个吗?

他不知道。

他只是策马,朝着大坂城的方向,慢慢远去。

庆长十九年十一月十五日。

大坂城外,德川军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内,大野治房站在天守阁的最高处,望着远处那一条慢慢蠕动的黑线。他的身边,站着几个浑身发抖的年轻武士。

“慌什么?”他头也不回,“早就知道的事。”

城下町里,桔梗站在桔梗屋的屋顶上,也望着那个方向。她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种压在胸口的感觉,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慢慢往下沉。

她的身后,林掌柜的声音在发抖:“少、少爷,怎么办?”

桔梗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条黑线,看着它越来越近,越来越粗,最后变成一道无法忽视的阴影,横在天边。

而城外,松平直政站在队列里,第一次看见大坂城。

那座城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五重七层的天守阁,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漂亮吧?”身边一个老兵问。

直政点头。

“漂亮的东西,通常都难啃,”老兵啐了一口唾沫,“不过没关系,啃不动就不啃。围着,等里面自己烂。”

直政没说话。

他想起那双眼睛。那个老人,此时此刻,应该正坐在后面的什么地方,闭着眼睛,听着风声,等着那座城自己烂掉。

远处传来号角声。

德川军开始扎营了。

第一夜,就这样降临。

大坂城里,悠斗坐在临时征用的医帐里,面前摆着刚磨好的手术刀。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这双手,明天可能要切开第一个活人的皮肉。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祖父那卷纸上写的字:

“止血用烧红的铁,疼极,但能活。”

能活。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