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长十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填濠开始。

松平直政站在土垒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无数士兵像蚂蚁一样涌向外濠。有的扛着沙袋,有的推着土车,有的拿着锄头和铁锹。他们把沙袋扔进濠里,把土倒进濠里,把一切能填的东西都填进去。濠水浑浊了,翻涌着,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挣扎。

“看什么看?”

权叔从旁边走过,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沙袋,脚步却稳得很。他见直政站着不动,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愣着干啥?真当自己是来看热闹的少爷?”

直政回过神来,脸一红,赶紧去扛沙袋。沙袋比他想象的重,压在肩上,肩膀立刻往下塌了一截。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权叔没笑他,只是用下巴朝城的方向指了指:“看那边。”

直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城墙上,隐约能看见有人在走动。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好像在往这边看。

“盯着呢,”权叔说,“咱填一袋,他们就记一袋。”

直政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忽然想起那天在医帐里见过的那个少年。那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少年,此刻是不是也在城墙上,看着这边?

“别想了,”权叔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想也没用。填吧。”

直政低下头,扛着沙袋,一步一步往前走。

沙袋扔进濠里,溅起一大片泥水。有几滴落在直政脸上,凉凉的,带着一股腥味。

他伸手抹了一把,低头看手背。

是泥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城墙上,有人确实在看着。

悠斗站在垛口后面,手紧紧攥着墙砖,指节发白。从他站的地方,能清楚地看见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像蚂蚁一样移动着,把一袋袋东西扔进濠里。

“别看了。”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医帐里另一个年轻的助手,叫三郎,比他大两岁,已经在这边待了半个多月。

悠斗没动,还是盯着那个方向。

“看了有什么用?”三郎的声音有点哑,“你能下去拦住他们?”

悠斗转过头,看着三郎。三郎的脸比几天前瘦了一圈,眼眶深陷,眼底全是血丝。

“阿源死了,”悠斗说,“你知道吗?”

三郎愣了一下:“谁?”

“那天躺在我旁边的那个。近江来的。脸上挨了一刀。”

三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这儿每天都有人死,”他说,“你记不过来。”

悠斗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医帐里的伤员越来越多,有的还没抬进来就死了,有的抬进来之后死在铺上,有的死在手术刀下,有的死在半夜——第二天早上醒来,旁边的人已经凉透了。

他记不过来。

但他还是记得阿源。

记得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雨水落在里面,积了一小洼。

“喂!”

身后传来喊声。悠斗回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足轻被人架着往这边跑。那人的左臂没了——不是断了,是没了,从肩膀往下,空荡荡的,血还在往外涌。

“快来!”

悠斗和三郎冲过去,把那人架到墙根下。悠斗打开药箱,手在抖,但还是准确地摸到了止血的位置。他死死按住那人的肩膀,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温热黏腻。

那人一直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后来不喊了,只是喘,大口大口地喘,眼睛瞪着天,瞪得很大。

三郎递过来烧红的铁钎。

悠斗接过来,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看着那截还在往外冒血的肩膀,看着那白森森的骨头茬子,看着那人瞪大的眼睛——

他下不去手。

“快点!”三郎在喊,“你想让他死吗?”

悠斗闭上眼,把铁钎按了下去。

“啊啊啊啊——”

那人发出一声不像人的惨叫,浑身抽搐,然后不动了。

悠斗睁开眼,看着那个人。那人还瞪着眼睛,但已经不喘了。

三郎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摇了摇头。

“止血止得太晚了,”他说,“失血太多。”

悠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满手的血,还在往下滴。血滴在地上,渗进墙根的泥土里,和那些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滴。

“走吧,”三郎站起来,“还有别的。”

悠斗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跟着三郎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躺在墙根下,瞪着眼睛,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打仗的样子。

城里,桔梗屋。

桔梗坐在账房桌前,面前的账本摊开着,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林掌柜跪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沓纸条,是这几天派出去的人传回来的消息。

“山城屋的粮仓,昨天夜里悄悄开门了,”林掌柜压低声音,“有人看见他们往外运粮。”

“运去哪儿?”

“不知道。但运粮的车,是往城北去的。”

城北。桔梗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城北的地形。城北是外濠的方向,离德川军最近的地方。

“运了多少?”

“三车。每车大概二十袋。”

桔梗的眉头皱了起来。三车粮,在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现在每一粒米都是命。

“还有别的吗?”

“有,”林掌柜翻了翻手里的纸条,“近江屋那边,有人看见他们的掌柜今天早上去了大野府上。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大野府上。

桔梗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大野治房,丰臣家的重臣,负责城防的人。这个节骨眼上,粮商去找他……

“林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