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漠北口音

染坊后院的死寂被一声短促的鸟鸣刺破。

那鸟鸣很怪,三长两短,像是某种暗号。鸣声从院墙外传来,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林见鹿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按住怀中的银针。周木也瞬间绷紧了身子,手摸向腰间的柴刀。陈大牛、李铁柱、秀娘和孩子们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老秦头没什么反应,他蜷缩在井边,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就习惯了这种夜间的声响。

鸟鸣过后,是漫长的寂静。

然后,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稳,一步一顿,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丈量。脚步声从院墙外绕到前门,停下,接着是门轴被推开的吱呀声——染坊前院那扇早就朽坏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林见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示意众人躲到井后,自己贴着墙根,从墙缝往外看。月光下,一个人影走进前院。

是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身破烂的皮袄,头发乱蓬蓬地打着结,脸上满是污垢,看不清面容。他左手拄着根木棍,右腿有些瘸,走路一拖一拖的,像个落魄的乞丐。但林见鹿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这人走路的姿势,瘸得太过刻意,而且他握棍的左手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不是乞丐,是行家。

男人在前院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倒塌的染缸、散落的布匹,最后落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上。他站定,侧耳听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出来吧,看见你们了。”

是漠北口音,很重,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粝和卷舌。

林见鹿没动。周木攥紧了柴刀,额头渗出冷汗。陈大牛死死捂住丫丫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男人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冷笑一声:“还挺能藏。”他拄着棍子,一步一瘸地穿过月亮门,走进后院。

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林见鹿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很年轻,最多二十五六,五官轮廓深刻,鼻梁高挺,眼眶深陷,是典型的漠北人长相。但他脸上有两道新鲜的刀伤,一道从左额划到右颊,一道横在脖子上,都还没结痂,血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更让林见鹿心惊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草原夜晚的狼眼,在黑暗里闪着冷光。他扫过后院的每一寸角落,目光最终定格在枯井的方向。

“井后的朋友,”他缓缓开口,漠北口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别藏了,血腥味都飘到前院了。”

林见鹿心头一沉。是丁,他们这群人,几乎个个带伤,血腥味根本掩不住。

“出来说话,还是等我请你们出来?”男人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刀身狭长,弧度很特别,是漠北骑兵常用的弯刀制式。

林见鹿深吸一口气,从井后站起身。周木、陈大牛、李铁柱也跟着站起,秀娘抱着孩子,缩在最后。

男人看见他们,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藏在这里的会是这样一群人——一个脸上溃烂的姑娘,一个断腿的汉子,一个孕妇带着婴儿,三个瘦弱的孩子,还有一个老乞丐。这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有威胁。

“你们是谁?”男人皱眉,手中的刀却没放下。

“逃难的。”林见鹿开口,声音平静,“阁下又是谁?为何夜闯民宅?”

“民宅?”男人扫了一眼周围的废墟,“这破地方,还能叫民宅?”他顿了顿,盯着林见鹿的脸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是大夫?”

林见鹿心头一跳:“何以见得?”

“你身上有药味,金疮药混着腐心草。”男人的鼻子很灵,“而且你站出来的位置,正好挡在孕妇和孩子前面。这是大夫的本能——先护着最弱的。”

林见鹿没否认:“略通医术。”

男人点点头,忽然将手中的弯刀插回腰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破石磨上:“正好,我受伤了,你给我治治。”

这转折太快,众人都愣住了。周木警惕地看着他:“我们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没动手。”男人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我要是想杀你们,刚才在前院就能放箭。但我没带弓,也没带帮手,一个人摸进来,就是想看看这破地方有没有藏人。结果还真有。”

他顿了顿,看向林见鹿:“而且我看你不像坏人。坏人不会带着孕妇和孩子逃命,更不会给一个老乞丐治伤。”他指向老秦头断腿处新换的布条。

林见鹿沉默片刻,道:“你想治什么伤?”

“脸上的,脖子上的,还有左肋下一刀。”男人撩开破烂的皮袄,露出左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很新,还在渗血,但包扎得很粗糙,像是自己胡乱缠的。

“谁砍的?”林见鹿问。

“黑蝎帮的杂碎。”男人啐了一口,血沫子溅在地上,“昨晚在码头卸货,撞见他们绑人,想管闲事,结果被围了。砍翻了七个,自己也挨了三刀。好不容易逃出来,躲到这儿,就听见你们的动静。”

林见鹿心头一动:“你撞见他们绑人?绑的什么人?”

“一个女人,二十来岁,左眼角有颗痣。”男人回忆道,“被堵着嘴,绑着手,装进麻袋扔上马车。我想救,但他们人太多,还有弓弩手埋伏。”

左眼角有颗痣。是小莲。

周木浑身一颤,冲上前抓住男人的手臂:“你看见她了?她怎么样?还活着吗?”

男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明白过来:“你认识她?”

“她是我妹妹!”周木眼睛通红,“她被抓走三个月了,我一直在找她!”

男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昨晚我见她时,她还活着。但被抓上马车时,挨了一记闷棍,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周木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马车去哪儿了?”

“往城南方向,具体去哪儿不知道。”男人摇头,“我跟了一段,但受伤太重,跟丢了。只记得那辆马车厢板很厚,车轮印很深,像是经常拉重货。”

林见鹿和周木对视一眼。厢板厚,车轮印深——是专门用来运“货”的马车。黑蝎帮抓了人,不会在城里久留,肯定要尽快运出城。而明天晚上子时,就是西三仓出货的时间。

“阁下怎么称呼?”林见鹿看向男人。

“叫我老陆就行。”男人随口道,显然不是真名。

“陆大哥,”林见鹿改了称呼,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你的伤需要重新处理,不然会感染。我帮你包扎,作为交换,你告诉我们昨晚看到的所有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