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最后警示

地窖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但林见鹿不需要光。她对这里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块青砖的位置,闻出每一味药材存放的气味。这里是义仁堂的地窖,是父亲配药、储药的地方,也是她小时候捉迷藏时最爱的藏身之处。

可现在,这里只剩下废墟和血。

地窖入口处的木梯已经断了,她是直接跳下来的,落地时左脚的旧伤一阵刺痛,差点没站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药材的清香、鲜血的腥甜、还有尸体腐烂后的恶臭,三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那是义仁堂五十三条人命留下的最后痕迹。

她点燃从玄机阁带出来的火折子,微弱的光晕在地窖里荡开,照亮了满目疮痍。药柜倒塌,陶罐碎裂,晒药的竹匾散落一地,上面还留着干涸的黑色血迹。墙壁上、地面上,到处都是刀砍斧劈的痕迹,有些深可见砖,像是野兽用利爪疯狂撕挠过。

但地窖深处,父亲常坐的那张檀木方桌,却奇迹般地完好无损。桌上还摆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搁在笔山上,镇纸压着几张泛黄的纸,纸上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林见鹿走过去,颤抖着手拿起那几张纸。是父亲的手迹,但比平时更加潦草,有些字甚至因为手抖而变形,像是写字时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或恐惧。

第一张纸上写着:

“景和二十七年,九月初三。晋王府来人,取走醉仙桃十斤,青琅玕三斤,腐心草五斤。问其用途,答曰‘配药’。然此三味同用,可炼瘟神散,乃前朝禁药。吾心疑,夜探晋王府暖房,见其以活人试药,惨状不忍睹。欲报官,然晋王势大,恐反遭其害。遂密录其事,藏于《天乙针诀》真本夹层,待时机成熟,公之于众。”

第二张:

“景和二十七年,九月十五。白怜生来访,言其在西南矿山见疫病,症状与瘟神散中毒相似。吾二人夜谈,疑晋王以矿工试药,制造‘桃花瘟’,掩盖罪行。怜生欲揭发,吾阻之,曰‘证据不足,反遭灭口’。然心中不安,总觉大祸将至。”

第三张:

“景和二十七年,十月初七。婉清病重,昏睡中呓语,提及‘玄机子’、‘长生丹’、‘心头血’等语。吾查古籍,方知玄机子乃前朝国师,毕生钻研长生之术,晚年疯魔,以活人炼药。其最后踪迹,消失在黑风谷。难道晋王与玄机子有勾结?若真如此,则天下危矣。”

第四张,也是最后一张,字迹最潦草,墨迹有被水浸过的痕迹,纸边还沾着几点暗褐色的污渍——是血。

“景和二十七年,十月廿九。今日晋王亲至,携一黑袍老道。老道面戴青铜面具,不见真容,然声音嘶哑如破锣,言‘长生丹将成,尚缺一味主药——血脉至亲之心头血’。晋王问‘何人可用’,老道指吾,笑曰‘林太医之女,身怀白家与林家血脉,乃上等药引’。吾惊怒,欲拼死一搏,然婉清与阿弟皆在府中,投鼠忌器。只能虚与委蛇,假意应承,换取三日时间。”

“今夜,吾将《天乙针诀》真本与瘟神散解药配方,藏于地窖第三块青砖之下。若吾女鹿儿得见此信,切记:速离京城,勿寻仇,勿回头。玄机子非人,乃百年老怪,晋王不过其傀儡。尔等非其对手,保住性命,方为上策。”

“然,若尔执意复仇,需知三点:一,玄机子真身在黑风谷玄机墓,以还魂草续命,需在月圆之夜,花开九次时取其心头血,方能彻底杀死。二,瘟神散解药需以还魂草为引,配以断肠草、鬼面蕈,及下咒者心头血。三,小心身边之人。玄机子善用蛊,可操控人心,吾疑……府中已有其内应。”

“吾女,为父无能,护不住家,护不住你。唯愿尔平安,此生不必再见此信。父,林守仁绝笔。”

绝笔。父亲在写下这封信时,就已经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故意将真本和解药配方藏在这里,故意留下线索,是赌她会回来,赌她能找到,赌她能活下去,报仇。

可是父亲让她“勿寻仇,勿回头”。他宁愿她苟活,也不愿她冒险。

“爹……”林见鹿跪在地上,握紧那几张纸,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纸上,将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重新洇湿。她想起父亲最后一天在家时的样子——他坐在廊下喝茶,看着院里的药匾发呆,忽然说“鹿儿,若有一天爹不在了,你要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她当时还笑他“爹你说什么呢,你可是要长命百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