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家已在,人未还

石虎的营房,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像个洞穴。一股混合着酒气和霉味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李争鸣推开门,走了进去。

借着门外廊下的灯笼光,他看到石虎没有在床上,而是蜷缩在墙角。他面前,摆着那个已经空了的酒坛子。

听到脚步声,石虎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王爷。”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李争鸣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席地而坐。他这才看到,石虎的怀里,抱着一件东西。

是一件小小的,用旧军服改的,婴儿棉袄。

那件萧月奴在灯下,一针一线,缝了许久的棉袄。

石虎只是低着头,用那双沾满了血污和泥土的大手,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件小衣服。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王爷,俺……俺杀了他了。”石虎喃喃道,“那个北元大汗,俺亲手,砍下了他的脑袋。”

“我知道。”李争鸣说。

“可俺……俺不快活。”石虎抬起头,那双曾经像狼一样凶狠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一点儿,都不快活。”

“俺的月奴,回不来了。俺的娃,也没了。”

他把那件小棉袄,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脸上,像个迷路的孩子,发出了压抑的,呜咽般的声音。

“王爷,她没见过北境的冬天。她说,她喜欢这里的雪,干净。”

“她说,等娃生下来,就叫‘安宁’。她说,她什么都不要,就想要安宁的日子……”

李争鸣静静地听着,他伸出手,想拍拍石虎的肩膀,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陪着他,坐在这片黑暗里。

许久,石虎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放下那件棉袄,小心翼翼地,叠好,然后,揣进了怀里,紧紧贴着胸口。

他抬起头,看着李争鸣,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鬼火般的微光。

“王爷。”

“嗯。”

“俺想,去京城。”

李争鸣的眉梢,微微一挑。

“去做什么?”

“俺的仇,还没报完。”石虎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个蜀王,只是个被推到前面的蠢货。真正想借北元人的刀,来对付王爷您,来搅乱这天下的人,还在京城里,好好地活着。”

“你,想去杀了他们?”

“不。”石虎摇了摇头,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俺不想杀人了。俺累了。”

他看着李争鸣,一字一句地说道:“王爷,您不是说,俺是您手里,最不讲道理的刀吗?”

“这把刀,想,插进京城那潭最深的烂泥里。”

“俺想去看看,是谁,害死了俺的月奴。是谁,害死了俺的娃。俺不杀他,俺就,日日夜夜地,看着他。”

“俺要让他,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跟他妻儿享天伦之乐的时候,一回头,就能看到俺。”

“俺要让他,一辈子,都活在俺的影子里。一辈子,都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