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章 我不懂

清辞正走着,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沉冽的吩咐:“上来。”

她蓦地回身,撞入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雨中,车辇的锦帘半卷,程砚修静静望着她。

清辞微怔。

“还要我亲自下去请你?”清冷声音再次传来。

清辞不再犹豫,提起湿透的裙裾,踏上了车辇。

辇中寂寂无声,只一盏油灯燃着,豆大的光晕明明灭灭。

清辞蜷在车辇角落,悄悄抬眸望去——

程砚修正斜倚辇壁,修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双目轻阖,长睫如鸦羽垂落,覆住眼底的情绪。

十五岁那年,她便识得了他。

那时父亲尚在,他是刑部员外郎,因刑案系身,客居暄陵半载。

他来过府上好多回,或是与父亲在书房对坐,谈论些公务文章;或是于案前并肩,切磋笔墨风骨。

那时的他,一身朗朗的少年意气,眉目间盛满晴光,叫人只看一眼,心头便无端地暖了起来。

母亲极喜他,有一次,躲在门后的清辞听见母亲问父亲:

“世间什么样的女子才能配得上程公子?”

父亲轻叹一声:“我家清辞配他自是绰绰有余,奈何他家早有婚约在前,你莫要空费心思。但清辞的婚约,我还是想解掉……”

清辞直至那时方知自己竟有婚约在身,父亲对此似是不满。

只是双亲先后猝然离世,至今她仍不知许婚何人。

但她心底明白:纵有婚约,对方必也是存心避之,否则这些年,怎会只字未提?

再次相遇已是两月前,他已官至刑部侍郎。

此时的他已不再如从前那般抬眸浅笑,语声带暖,周身笼着一层清冷疏淡,但清辞隐约感觉,他待自己和子归比待旁人终是多了一分宽宥。

她悄悄凝眸望了他许久,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知有何法门,可令眼前人化作剪刃,剪断舅舅掌中的控局之线?

似是察觉到身侧那道目光,程砚修倏然睁眼,清辞心头一跳,慌忙垂首,指尖攥紧了衣袖。

只听那人声音淡淡:

“那胎记是朱砂点的吧?此物性烈,含汞蓄毒,最是蚀骨销肌。你点的那处虽已洗净,但细看,此处还是比旁处艳上三分,你若还惜这副面皮,往后莫再碰。”

清辞心尖蓦地一颤,这皮囊是她眼下唯一拿得出手的地方了,可不能毁了。

她下意识便抬手欲触。

指尖将将掠过鬓边,忽觉这般举止未免失仪,忙将手腕一转,悄然垂落。

程砚修的余光将清辞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想笑,生生憋住了。

正尴尬时,程砚修的声音又平缓传来:“刘府门禁素来森严,你却能来去无痕……”

他略作停顿,缓缓道:“想来是另辟了蹊径——譬如,钻得墙洞?”

清辞心头剧震,后院假山旁,年初被暴雨冲垮一角旧墙。

那豁口不大不小,恰好容得她躬身而过。

墙外几株老槐枝叶繁茂,将那破损处遮得严严实实,府中上下竟无人察觉。

她便是凭此,才得以悄然来去。

可这事他怎会知晓?他才来这儿多久?!

一念及此,她背脊隐隐生凉,他是把锋利的刀子,但却不是她能拿得稳的。

她垂眸避开他视线,声音里带着几分窘迫:“往后……再不会了。”

“那等地方,休要再踏足半步,若再犯,我定罚你!若有难处,我帮你。”

那声音泠泠而起,如寒泉漱石,分明是疏离的,却又在转折处透出些许绵软,让人想起案头静置的羊脂玉镇纸,触手微凉,却自带着温润的肌理。

清辞低低应了声,心中一暖,方才刚刚掐灭的小火苗死灰复燃。

车厢内静了许久,她忽又开口,声音轻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