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陆怀民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只是他吃完饭,还没来得及出发去镇上,陈卫东就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公社教育专干赵志国。

两人都穿着齐整的中山装,自行车把上挂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一进院门,陈卫东就扬声笑道:“叔,婶,给你们拜个晚年!怀民呢?”

陆怀民从屋里出来,看见两人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心里咯噔一下。

“陈老师,赵主任,快请进。”

堂屋里,母亲忙着倒水。

赵志国接过粗瓷碗,没急着喝,而是从包里郑重地取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双手递给陆怀民。

“怀民同志,恭喜你!”

信封是标准制式,左上角印着红字:“科学技术大学招生办公室”,右下角落款是同样的红字。

信封正中,用毛笔工整地写着:“皖省清阳县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陆怀民同志收”。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陆怀民头顶。他接过信封,手指竟有些微微发抖。很轻,又很重。

“拆开看看。”陈卫东的声音也带着颤,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陆怀民小心地撕开封口——尽量不损坏信封和上面的字。里面滑出一张硬质纸片,对折着。展开——

“录取通知书”五个红色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下面是用蓝色钢笔填写的具体信息:

“陆怀民同学:经审核批准,你已被我校近代力学系录取为一九七七级学生。请于一九七八年三月五日至七日凭本通知书来校报到。科学技术大学(公章)一九七八年二月十七日”

纸片下方,还附着一张“新生入学注意事项”,油印的,字迹略有些模糊,但条目清晰:需携带户口迁移证明、粮油关系转移证明、行李衣物、洗漱用品……以及最重要的:“请携带本录取通知书及本人身份证明”。

堂屋里安静极了。

只能听见几个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母亲周桂兰凑过来,她不识字,但死死盯着那张纸,盯着那鲜红的公章,眼眶迅速红了。她伸出手,想摸,又怕摸坏了,手指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父亲陆建国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沉默的树,根系深深扎进泥土,枝叶却向往着天空。

晓梅挤到哥哥身边,小声地、一字一顿地念着:“科……学……技……术……大……学……”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荡开层层涟漪。

“好……好……”母亲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哽咽,“真好……”

赵志国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平稳,却依旧透着激动:

“怀民同志,这是咱们青阳公社——不,是咱们清阳县,今年第一份,也是目前唯一一份送到农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刘局长特意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里,当面向你和你的家人表示祝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

“你的高考成绩非常优秀,具体分数按规定不能透露,但刘局长让我转告:你在全省理科考生中名列前茅!你为咱们县、咱们公社争了光!也证明了,咱们农村青年,只要有志气,肯下苦功,一样能叩开最高学府的大门!”

陈卫东接过话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

“怀民,我父亲的老同学张明远同志也知道了消息,他非常高兴,说等你到了省城,安顿下来,一定去见他。他还说……”陈卫东压低声音,“科大近代力学系,今年在咱们省只招了七个人。你是其中之一。”

七个人。

陆怀民捏着通知书,纸张边缘有些锋利,硌着指尖。

前世,他没有真正上过大学,这一世,他终于,实实在在地握住了这张通往未来的船票。

“谢谢……谢谢陈老师,谢谢赵主任,谢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陆怀民深深鞠了一躬。

赵志国连忙扶住他:“别谢我们,是你自己争气!”

陈卫东从包里又拿出几样东西: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一支上海产的铱金笔,还有一小卷全国粮票。

“笔记本和笔,是刘局长个人送给你的,算是纪念。粮票……你路上或许用得着。”陈卫东把东西塞进陆怀民手里,“报到时间是三月五号到七号,今天二月二十一,也就十来天时间了。你抓紧时间准备,户口、粮油关系这些,公社和大队会帮你办好。”

父亲陆建国这时才走过来。他没看通知书,只是看着儿子,看了很久,然后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里,翻滚着半生的期盼与艰辛,和此刻全部的自豪与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