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挤出一句话。

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的伤员……

我们川北的伤员……

躺在泥里。

没有药。

没有绷带。

连口热水都没有。

有人从担架上爬下来。

自己往西爬。

爬到一半死在路边。

有人伤口化脓。

长蛆。

活活疼死的。

老子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老子连一卷绷带都没有。”

他说不下去了。

这个在蕴藻浜挨了三发迫击炮弹,没掉一滴泪的汉子。

此刻低着头。

肩膀在抖。

刘排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

递给王德厚。

王德厚手里那支,已经被雨水浸烂了。

点不着。

“不是你们的错。”

刘排长说。

声音很沉。

“是你们跟错了人。”

他顿了顿。

看着李连长。

看着王德厚。

看着他们身后,躺在泥里的小栓子。

看着周围那些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溃兵。

“龙司令说过。

当兵的命。

不应该因为跟的长官不同。

就分贵贱。

川北的川军也好。

川南的川军也好。

扛着枪打鬼子。

就应该一样待遇。

穿一样的衣服。

吃一样的饭。

用一样的药。

死了。

一样的抚恤。

一样的安置。”

“你们没得到。

不是你们不配。

是你们的长官不配。”

李连长低着头。

攥绷带的手,抖得厉害。

过了很久。

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真羡慕你们。

不是羡慕你们吃得好穿得好。

是羡慕你们有人管。

死了有人记。

伤了有人治。

家人有人安顿。

我们川北的兵。

死了就死了。

连个名字都没人知道。

我这辈子。

没什么指望了。

就想下辈子投胎。

投到川南去。

当龙司令的兵。”

王德厚把刘排长递过来的烟点上。

狠狠吸了一口。

烟呛进肺里。

他咳嗽起来。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抹了把脸。

看看自己手里的汉阳造。

再看刘排长腰间的MP38。

看自己光着的脚。

再看刘排长脚上的皮靴。

看身后躺在泥里的小栓子。

再看李连长手里的绷带。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

像在问自己。

也像在问老天。

“都是四川人。

都是出来打鬼子。

我们在这边等死。

你们在那边。

活得像个人。

我想不通。”

“想不通就对了。”

刘排长站起来。

把烟头扔进泥里。

用靴子碾灭。

“因为我们跟的人不一样。”

王德厚低下头。

把脸埋进膝盖里。

雨又开始下了。

细细的。

冷冷的。

像针一样。

扎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