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花的。

和降落伞的白。

融在一起。

压缩饼干。

整箱整箱的。

锡纸包装。

在阴天的光线里。

泛着哑光。

像一块块银色的砖。

还有军鞋。

还有绑腿。

还有裹伤包。

还有棉衣。

十一月了。

还有人穿着从上海出发时的夏装。

冻得嘴唇发紫。

手臂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那不是补给。

那是龙啸云攒了几年的全部家底。

是他在金兰湾码头堆成山的物资。

是他在仰光油田换来的美元。

是他在昆明兵工厂。

日夜不停生产出来的子弹和绷带。

是他在所有人都觉得“该省着点用”的时候。

一口气全部掏出来。

在不到半小时内。

全部砸在了这条。

绵延几十公里的撤退路线上。

所有人都傻了。

刚才那些蹲在路边。

痛骂中央。

痛骂长官。

痛骂这不公平的世道的溃兵们。

此刻一个个张着嘴。

仰着头。

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有人在泥地里踉踉跄跄站起来。

站到一半腿软了。

又跪下去。

有人伸出手。

去接天上飘下来的物资包。

手抖得厉害。

接不住。

被砸了个满怀。

抱着物资包。

蹲在泥里就开始哭。

有人抓起一包炒面。

撕开袋子就往嘴里塞。

塞了满嘴。

嚼着嚼着。

就开始掉眼泪。

眼泪和炒面粉糊了一脸。

也不擦。

有人捡到一箱弹药。

跪在泥里。

把子弹带一条一条往怀里揣。

揣了一条又一条。

揣到最后。

抱着一堆子弹带。

仰起头。

对着那片白色的天空。

嚎啕大哭。

他枪膛里最后一发子弹。

本来是留给自己的。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

瘦得像根柴火棍。

军服大得能装下两个他。

他从泥里刨出一包压缩饼干。

锡纸包装。

印着西南军的标志。

他撕开。

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忽然蹲下去。

抱着那包饼干。

嚎啕大哭。

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什么。

旁边的人听清了。

他喊的是“娘”。

这是他三个月来。

吃到的第一口饱饭。

李连长还攥着刘排长给的那卷绷带。

站在泥里。

仰着头。

他刚才还在说。

他羡慕川南的兵。

羡慕他们有人管。

死了有人记。

伤了有药治。

然后。

天上就开始掉绷带。

成箱成箱的绷带。

砸在泥地里。

滚到他脚边。

他弯腰。

捡起一包。

看着包装上那个醒目的标志。

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笑得眼泪顺着脸上的泥污往下淌。

在脸颊上冲出两道白痕。

“刚才还在羡慕他们……”

他喃喃地说。

声音很轻。

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