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空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看着秦弈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秦弈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把这件事捅到陛下那里。他刚才的暴怒,他的委屈,他那番“请陛下做主”的慷慨陈词,全都是演的。

他只是想要银子。

杨朔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了看沈空青,又看了看秦弈,眼中闪过一丝荒谬。这愣头青,刚才还一副要杀人全家的架势,转头就开出了一个价码?一万两银子,就这么把刺杀之仇给揭过去了?

青鸾站在秦弈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在拼命忍住笑意。公子这演技,真是太绝了。

沈空青盯着秦弈,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正厅里却格外清晰。

“好,”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在桌上,用手指缓缓推到秦弈面前,“一万两。这件事,到此为止。”

秦弈低头看了一眼银票。十张,每张一千两,盖着大通钱庄的红印,货真价实。

他将银票收入怀中,脸上笑容不减。

“沈监军大气。”他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此事一笔勾销。”

沈空青没有回应他这句客套,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和谢宁一起转身朝正厅外走去。

秦弈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正厅门外的回廊尽头,这才收回目光,转身面向杨朔。

他脸上又重新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将身后青鸾手中的两个包裹拿过来,走到杨朔面前,将其中一个包裹的布解开。

秦弈看向杨朔,“将军,不知赤那的人头能不能换军功?”

杨朔低头看了一眼赤那的人头,轻笑一声,“自然能。斩杀敌方副帅,按乾元律法,升都尉,赏银五千两。”

秦弈盯着杨朔,没有说话。眼睛里带着笑,却半分没有挪开的意思。

杨朔与他对视了两息,嘴角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这小子,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从怀中掏出五张银票,每张一千两,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拿去吧。敕命文书稍后我让人送你房间。”

“别急啊,将军。”秦弈把银票收进怀中,不紧不慢地打开了第二个包裹。

“还有耶律骁的人头呢?”

杨朔目光一凝,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这两人都是你杀的?”

秦弈摇了摇头,“自然不是。”

杨朔的目光在秦弈脸上停留了两息。不是他杀的?那就是镇国公旧部杀的。

“既然不是你所杀,军功不能再给你了。”他将目光从人头上收回,“但是人头是你拿来的,赏银少不了你的。”

说着,杨朔又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比方才更厚,手指在票面上轻轻一划,在桌上铺开。十张,每张一千两。

“这两颗人头,够北莽肉疼一阵子了。”

秦弈将一万两银票收进怀中,连同之前沈空青给的那一万两,加上赤那的五千两,一共两万五千两。

他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由衷的畅快:“多谢将军。”

“少来这套。”杨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了回去,“你今日与沈家撕破脸皮,不怕回京后他报复你?”

秦弈冷笑一声,“我不如此,他就能放过我了吗?”

杨朔闻言,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不愧是镇国公的儿子,倒是有几分魄力。”

秦弈摆了摆手,“魄力谈不上,只是有几分无赖罢了。”他抬起头看向杨朔,话锋一转,“过了界山关,我若是死了,你们都逃不了责任。这一路南下,沿途州府,哪个敢让钦点的准新郎死在自家地盘上?”

秦弈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坦然地迎上杨朔的眼睛,“倒是将军,让秦弈有些看不透。将军好像并不想帮沈空青和谢宁。”

杨朔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越过秦弈的肩膀,望向窗外渐渐沉入暮色的天际。

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立场,不必言明。

“我已安排人为你们准备了房间,”杨朔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一日赶路想必也累了,去休息吧。”

秦弈看着杨朔的背影,心中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位北疆节度使,谢昭亲手提拔的旧部,从头到尾没有帮沈空青说一句话,没有替谢宁打一个圆场,甚至在沈空青掏银票的时候,他眼底还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幸灾乐祸。他到底是谁的人?还是说,他谁的人都不是,只是一个看得太清楚、不想蹚浑水的老狐狸?

秦弈没有继续往下想,抱拳一礼,“多谢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