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那夜,东市连个鬼影都没有。
苏无为蹲在茶摊上蹲了整整两个时辰,腿都麻了。
茶摊是崔县令安排的,摆在东市正中间,前后左右四条街一眼望穿。
他戴着个斗笠,面前摆着壶茶,茶早就凉了,他一口没喝——不是不想喝,是怕喝多了要上茅房,一上茅房就错过时机。
“苏兄弟,俺脚麻了。”
程咬金蹲在旁边的干货摊子后头,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他扮的是卖核桃的商贩,面前摆着一筐核桃,一颗没卖出去。
“忍着。”
“忍不了,俺得站起来走走。”
“你敢站起来,乙弗氏一眼就能认出你。”
程咬金不服气:“她咋认出俺?俺这打扮,跟个卖核桃的有啥区别?”
苏无为回头看了他一眼——程咬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头上裹着块脏兮兮的头巾,脸上还抹了两把锅底灰,看着确实像个走街串巷的小贩。
但那身板,那胳膊,那肩膀,往那一蹲,跟座铁塔似的,瞎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你把肩膀缩一缩。”
“缩了。”
“再缩。”
“再缩俺就成驼背了!”
苏无为懒得理他,转过头继续盯着街口。
初四那夜,乙弗氏没来。
初五那夜,天阴得厉害,月亮被云层裹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
东市早早就关了门,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灭了灯,到亥时,整条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苏无为换了位置,坐在东市南口的一家酒楼底下。
这位置是李淳风挑的——酒楼三层高,是整个东市的制高点,站在顶上能看见四条街的动静。
李淳风和李昭月就藏在酒楼二层,窗户开着一条缝,随时可以催动符箓。
秦琼和裴行俨扮作更夫,在东市外围转悠。
程咬金还是卖核桃的,蹲在南口的墙根下,旁边多了个卖饼的老汉——那是崔县令的人,专门负责盯着巷子口。
裴惊澜和阿沅在东口外头的一家客栈里接应,房间里备着伤药、绷带、热水。
阿沅紧张得不行,把药包翻了十几遍,裴惊澜被她翻得烦了,一把按住她的手:“别翻了,再翻药都散了。”
阿沅缩了缩手,小声说:“裴姐姐,你说今夜她会来么?”
裴惊澜没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会来。”
她说。
秦无衣在屋顶上。
没人知道她具体在哪个屋顶,但苏无为知道她在那儿。
那种被盯着的觉,从洛阳到华阴,一路都没断过。
子时。
东市静得像一座坟。
风停了,虫不叫了,连远处渭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儿,不是血腥,不是腐臭,是一种更冷、更干、更让人牙根发酸的东西。
苏无为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
然后他看见了。
一道白影从东边的屋顶上掠过,快得像一道闪电,从一座屋顶跳到另一座屋顶,落地的时候连片瓦都没踩响。
白影落在酒楼顶上,停了一瞬。
月光从云层里挤出一丝,照在那道白影上。
苏无为看清了那张脸——乙弗氏。
她比上回见面时更瘦了,瘦得脱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