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从后头跑过来,手里拎着药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看见苏无为坐在地上满脸血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蹲下来就翻药箱,手都在抖。
“公子你别动,阿沅给你看看——”
她翻出纱布,手抖得厉害,半天没撕开。
苏无为伸手接过纱布,自己撕开了,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别慌,不是我的血。大部分不是。”
阿沅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咬着嘴唇没哭出来,低下头给他料理手上的烫伤。
李淳风从酒楼里跑出来,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还没干。
他跑到乙弗氏的尸首旁边,蹲下来查验了一番,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搏,站起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死了。”
他淡定的说,“咬碎的毒丸,见血封喉。这是死士的手段——差事不成,即刻自尽,不留活口。”
苏无为坐在地上,看着乙弗氏的尸首。
她趴在地上,脸朝下,半边身子焦黑,半边身子惨白,像一具被烧了一半的纸人。
死士。
乙弗氏,前朝贵妃,菩提流支的棋子,居然是死士。
“她末后说的那句话。”
苏无为开口了,声音很轻,“‘上头’的棋局——你们听见了么?”
众人沉默了一瞬。
李淳风点头:“听见了。”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光幕上除了寿数,还有一行小字,方才没注意到:
“隐藏线索更新:‘上头’——乙弗氏临终遗言提及。
关联事件:菩提流支之死、洛口仓七棺、陕州封禁库。”
“线索:四成。”
四成,离真相还差得远。
他收了光幕,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裴惊澜伸手扶他,他没拒绝——腿是真的软,站都站不稳。
“她的尸首怎么办?”裴行俨走过来问。
苏无为看了看乙弗氏,又看了看李淳风。
李淳风想了想:“烧了。血祭邪术的宿主,死后不能入土,以免妖气染了地脉。贫道用火符烧了她,骨灰撒进渭水,干干净净。”
苏无为点头。
李淳风从袖子里摸出一道火符,贴在乙弗氏身上,念了几句咒,火符一亮,整具尸首烧了起来。
火苗是蓝色的,不冒烟,烧得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乙弗氏就变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灰烬。
风一吹,灰散了,跟街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苏无为站在那儿,看着灰被风吹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乙弗氏。
前朝贵妃,菩提流支的棋子,杀人不眨眼的妖妇。
她死了。
但她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这天下的妖乱,不过是‘上头’的棋局。”
上头。
又是上头。
菩提流支说过这个“上头”,乙弗氏也说过。
这个“上头”,到底是什么?
裴惊澜扶着他,往东市外头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东市里一片狼藉——柱子断了两根,石板地裂了好几处,酒楼二层的窗户被炸飞了,程咬金的核桃摊子被踩得稀烂,核桃滚了一地。
崔县令派来的那几个差役蹲在街角,脸色煞白,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秦无衣靠在柱子上,裴行俨在给她包扎——她被乙弗氏拍了一掌,断了两根肋骨,好在没伤到脏腑。
她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但眼神还是亮的,看着苏无为,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苏无为冲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东市口,阿沅追上来,把一件厚棉袄披在他身上:“公子,夜里凉,别冻着。”
苏无为裹紧了棉袄,觉着身上暖和了些,但心里还是凉的。
光幕又跳了一下: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离长安:一百二十里”
“估摸到时:后日”
后日。
苏无为抬头看天。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白了,一夜过去了,天快亮了。
长安,就在前头。
但那个“上头”,也在前头。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晨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