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看不清那双眼睛的形状。

只知道那双眼睛很大,大到能塞满整个裂缝。

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只是一粒沙。

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动。

孔宣也没有动。

一人一双眼,隔着那道白光,就这么对峙着。

风吹过孔宣的衣袍,墨袍猎猎作响。

识海中,光海在翻涌。

他知道,那双眼睛随时可能动手。

可他没有退。

身后是洪荒。

是桃林,是大泽,是凤栖宫。

是那些人,那些草木,那些山川河流。

他退一步,这些东西就要直面那双眼睛。

孔宣没有退。

那双眼睛看了他很久。

久到天边的暗红开始褪去。

久到日光重新透出云层。

那双眼睛眨了眨。

然后缓缓后退,沉入暗红之中。

暗红也如潮水般退去,从天穹之上缓缓消散。

裂缝恢复如常,白光重新明亮起来。

孔宣松了一口气。

缓缓收回体内溢出的金光。

额头上,有汗珠滚落。

他抬手擦了擦。

然后重新站直。

继续守着。

那日后,便再无异动。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去。

风照常吹,云照常飘。

偶尔有蝴蝶从裂缝中飞过,落在他肩上歇一歇脚。

他也偶尔从怀中掏出那块干粮,掰碎了喂它们。

蝴蝶吃了碎屑,振翅飞走。

不知飞往何处。

孔宣望着远去的蝴蝶,忽然想起那个少年。

那缕盘古的念头,站在树林边冲他挥手的样子。

笑容明亮,像春日午后的阳光。

孔宣收回目光。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了握拳。

继续站着。

风还在吹。

白光还在亮。

他还在这里。

孔宣不知自己站了多久。

裂缝中的白光落了又亮。

云海在脚下翻涌了千百次。

他渐渐习惯了这高处。

风声大,云层厚,星辰近在咫尺。

那日暗红退去后,裂缝安静了许久。

偶尔有黑气游过来,他抬手拂散。

几只蝴蝶穿过白光,落在肩头歇脚。

他不赶,也不留。

它们歇够了,便振翅飞入裂缝,消失在那边的光亮中。

这一日,白光忽然晃了晃。

像是水面被石子击中,涟漪一圈圈荡开。

孔宣抬眼望去。

涟漪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

不大,巴掌大小。

轮廓模糊,像一团未定的流质。

那团东西在涟漪中缓缓转动,渐渐凝实。

是一只鸟。

通体赤金,羽毛如火。

细长的尾羽垂下来,边缘泛着流光。

那鸟穿过白光,停在孔宣面前。

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孔宣也看着它。

那鸟的眼神清澈,带着好奇。

像刚从壳里钻出来的雏鸟,看什么都新鲜。

它绕着孔宣飞了一圈。

翅膀扇动时,有细碎的火星从羽毛间洒落。

火星飘到空中,闪烁几下,便熄了。

孔宣伸出手。

那鸟落在他指尖,爪子轻轻扣住他的皮肤。

温热的,带着微微的灼意。

"从那边来的?"

鸟歪了歪头,像是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孔宣没有再问。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让那鸟站得更稳。

鸟在他指尖站了一会儿,抖了抖羽毛。

然后振翅飞起,绕过裂缝边缘,飞向洪荒大地。

孔宣目送它远去。

那团赤金色越来越小,最终隐入云海。

他收回目光,继续站着。

又过了几日。

裂缝中飘来一阵香气。

很淡,像桃花,又像雨后青草。

香气中裹着几片花瓣,白色的,边缘泛着淡金。

和山顶那朵花一模一样。

花瓣飘过裂缝,落在孔宣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几片花瓣。

轻轻地,将它们拢在掌心。

花瓣上还带着湿润的露水,凉丝丝的。

孔宣合上手掌。

再张开时,花瓣已化作一缕微光,沉入识海之中。

光海轻轻一荡,又恢复平静。

这天夜里,星光格外亮。

孔宣站在高处,低头望向洪荒大地。

不周山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

昆仑山脉绵延如巨龙的脊背。

东海的水面铺满碎银。

远处有一团赤金色,正在夜色中缓缓飞行。

是那只鸟。

它没有走远。

在洪荒大地上空徘徊,像是在找什么。

又像是,在认路。

孔宣看着那团赤金色飞过山川,飞过大泽,落在一片桃林之中。

桃林中,那株小苗已长成了一棵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