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端碗的手微微一顿:"你看见了?"

"看见了。"老妇人说,"不光我看见,村里人都感觉到了。’’

‘’从下午开始,井水就一直往外冒热气。’’

‘’村里的狗全趴在东墙根下,面朝海,一声不吭。"

孔宣低头,隔着衣袍碰了碰中间那枚卵。

壳壁的温度比傍晚时又高了一些,像一枚被日光晒了一整日的卵石。

老妇人将油灯往桌心推了推,火苗跳了一下,又重新稳住:"你从哪来,要往哪去,我不问。’’

我只告诉你一句:’’这片海里的东西,近来醒得比从前多。"

"什么东西?"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只陶罐里抓了一把干草。

干草灰绿,泛着一股清苦的气味。

她走回来,将那把干草放在桌上:"带着。’’

‘’不是给你吃的,是给你怀里那三枚卵用的。’’

‘’夜里潮气重,干草搁在怀里能收水气,壳不容易裂。"

孔宣没有推辞,将干草收进袖中:"多谢。"

老妇人摇了摇头:"不用谢。’’

‘’你走得远,带得动它们。’’

‘’我老了,只能帮到这里。"

孔宣起身,朝她行了一礼,然后推门走入夜色中。

门在身后合拢,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如豆。

他走出菜地,走出村道,走到村口时停下。

木桩上的红布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只不肯放下的手。

孔宣看了一会儿,继续向西走。

夜色很深,没有月亮。

可识海中那枚金色内核亮着,光虽不烈,却将前方数尺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脚下的路是土路,被夜露浸得发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树林。

树不高,枝叶却密,像一道暗色的墙。

孔宣走进林中。

林间小径曲折,两侧的树枝不时拂过他的肩头。

露水从叶尖上滑落,落在他衣襟上,洇开一朵深色的印。

走到林子深处时,他忽然停下。

前方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树挡住了。

树干粗如腰身,横在小径上,树皮上长满了暗绿的苔藓。

孔宣正要绕行,识海中的内核忽然轻轻一动。

他低头,望向那棵倒树。

树根处有一道裂口,裂口中隐约透出微光。

他蹲下,拨开裂口边缘的泥土和落叶。

裂口不大,可越往里越宽,像一条被遗忘的小径。

光从深处透上来,不亮,却稳。

孔宣没有犹豫太久。

他将手探入裂口,指尖触到的土温热,比他身周的夜风暖得多。

顺着那道微光向下探了约两尺,他触到了什么东西。

圆的,光滑,温凉如玉。

他捏住那物,轻轻取出来。

是一粒石子。

比拇指略大,通体黝黑,表面光滑如镜。

没有纹路,没有光泽,可他握在掌心的瞬间,最右边那枚卵忽然动了一下,像有人从内部轻轻推了推壳壁。

孔宣将石子托到眼前,借着识海的光芒细看。

黑色表面上,正缓缓浮起一缕金色的纹路。

与卵壳上的纹路同源同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蔓延,如根系在土中延伸。

他等了片刻,纹路爬满了整粒石子,然后停住了。

石子不再变化,可那股温热的气息仍在,贴在掌心像一块被焐热的玉。

他将石子收好,绕开那棵倒树,继续穿过林子。

出林时,天色已经有了微微的亮。

东方的天际泛着青灰色的光,像一张被水浸过的纸。

林外是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齐膝的荒草。

孔宣走上缓坡,在坡顶站定,望向远方。

远方的海面上,朝日还未升起,可天与海相接的那条线上,已经有了一线淡金色的光。

像一条极细的笔迹,正在缓缓延展。

他在坡顶站了许久。

晨风从海面上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那三枚卵,托在掌中。

最左边那枚,壳面上的云纹比昨日更深了些,像刻进去的。

中间那枚,那道金色裂纹已经合拢了大半。

只剩一道细如针尖的缝隙,透出的光却比昨夜更亮了几分,沉沉的,像积了一整夜。

最右边那枚,壳面上那道纹路正在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