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的手从眼睛上滑下来,捂住了嘴。

可眼泪已经从指缝里淌出来了,顺着那些被风霜刻出来的沟壑往下流,流进了胡茬子里。

“也不知道咋样了……”

他忍不住的哭出了声。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马扎上,羊皮大衣裹得严严实实,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哭得像个孩子。

声音不大,闷在手掌心里。

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撕心裂肺。

梁伟张了张嘴。

他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叔,没事的,大哥二哥肯定没事的,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

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堵了回去。

现在这情况,什么安慰的话都没用。外面那些东西在雪地里游荡,见活物就撕,见人就吃,他说什么都是假的,都是空的。

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常林哭了也就一小会儿。

他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和鼻涕一起蹭在了袖子上,然后他站起来,马扎在他身后晃了两晃,没倒。

他嗡声嗡气地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就这样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泥和雪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我先回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既然回来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那你爸也放心了。”

他伸手去拉门栓,手指头哆嗦了一下,又继续叮嘱,

“外面啥样咱也不知道……回来了就安心住着。”

“要是得空,就来家吃饭。”

门开了,冷风呼地灌进来,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

常林弓着背走进风雪里,那背影说不出的孤寂,身子踉跄着,脚下都不稳。

常林走了以后,窑洞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梁国柱坐在炕沿上,半天没动。

炉子上的水壶不咕嘟了,火苗子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过了很久,梁国柱才叹了口气。

“都没回来。”

咱们村里,都没回来。

“天天等着了。”

梁伟不想说这个话题。

他端起碗扒拉了一口汤,汤已经有点凉了,上面浮着一层快凝固的红油,喝进嘴里腻得慌。

他嚼也没嚼就咽下去,

“爸,你现在收拾东西,看有啥要拿的,咱们明天就走。”

梁国柱微微一愣,抬起头来,

“这么快?”

“现在谁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梁伟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的语气不容商量,“咱们早点走。”

梁国柱没再多说话。

他从炕沿上站起来,动作有点慢,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

他去翻家里所有能带的东西。

衣服、棉被、做好的吃食——馒头蒸了几百个,都冻着,葱油烙饼也有一摞,都用笼布包着,吃的时候只需要热热就能吃。

还有藏在另外几个窑洞里的粮食。

梁国柱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就算有钱了,生活习惯早就刻在了骨子里,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什么都攒着,窑洞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他的成果。

因为家里喂了几头猪,他夏上的时候买了十几吨玉米,就为了能喂出纯粮食猪给自己儿子吃。

以前是猪在吃,人吃着其实也不好吃——太硬,太粗,可眼下这光景,谁还讲究那些。

梁伟放下碗,一手抱着沈青青,跟着梁国柱去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