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棚里全是血味。

不是刚杀出来的热血,是伤口泡久了、烂肉混着药草和火烧铁器的味。

常七被放到木板上的时候,军医只看了一眼,脸就沉了。

“谁救回来的?”

常老卒站在旁边,手还按着常七肩口,指缝里全是血。

“我。”

军医没看他。

“想让他活,就松手。”

常老卒手指一僵。

赵铁走过去,按住他的腕子。

“松。”

常老卒这才一点点把手撤开。

手一松,常七肩口的血又往外涌,黑红黑红的,里头还带着一点细黑丝,像骨绳残下的筋。

军医骂了一声。

“火。”

药卒立刻把烙铁从炭盆里夹出来。

李虎看得脸都白了。

“这就烫?”

军医冷冷道:

“不烫,他活不到天亮。”

常老卒嘴唇抖了一下,却没说话。

他只往前站了半步,像常七若疼得乱动,他就能把人按住。

烙铁落下去的时候,常七胸口猛地一挺,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又很快软了下去。

那声音像从死人堆里漏出来。

常老卒眼圈一下红了。

但他没哭。

凉关这里,哭救不了人。

军医烫完肩口,又拿小刀去刮常七脚腕和脖颈边的黑肉。

一刀下去,黑血混着脓水流出来,臭得李虎差点偏头吐了。

军医瞥他一眼。

“出去吐。”

李虎咬着牙。

“我不吐。”

话是这么说,脸却白得像纸。

沈渊站在棚口,没有进太深。

他身上味重。

旧水、黑膏、骨纹钩钉,还有袖子底下那根发冷的灰线,全缠在他身上。

医棚里本就挤满伤兵。

若他靠得太近,谁也说不准那些残味会不会乱。

赵铁也没让他靠。

“站外头。”

沈渊点头。

他隔着半扇破帘,看着常七身上的黑肉被一点点刮掉。

常七很瘦。

不是这几日饿出来的瘦。

是被抽了很久血、泡了很久水、撑了很久命的瘦。

骨头顶着皮,人像一根快折的柴。

常老卒站在木板旁,眼神死死盯着军医的手。

每刮一刀,他肩膀就绷一下。

像刀不是落在常七身上,是落在他身上。

陆成岳来的时候,医棚里的火还没灭。

他没穿大氅,只披了一件旧甲衣,脸色比昨夜更沉。

韩开山跟在他后面,靴底带着泥,显然刚从城墙下来。

赵铁迎上去,低声把旧水脉里的事说了一遍。

骨虱。

饵线骨扣。

右井养场。

骨兽胚。

骨面人。

还有常七在石厅里吐出的那几个字。

右井。

封了。

不是撤。

册子在城里。

陆成岳听完,只问了一句:

“那东西没追出来?”

沈渊摇头。

“没有。”

陆成岳看向他。

“是不追,还是追不上?”

沈渊沉默了一下。

“不像追不上。”

医棚里一下静了半分。

韩开山脸色难看。

“不追,是因为它知道你们会回来。”

沈渊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