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巽来访后的第三日,锦绣阁刘大掌柜的请帖上约定的“醉仙楼”之期,便是明日。金缕阁内一切如常,但林墨能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力,正悄然逼近。
是日午后,柳林街来了几乘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悄然停在“瑞福祥”后门。轿帘掀开,下来几人。为首一人,正是锦绣阁的大掌柜刘守财,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直裰,手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翡翠扳指,眼神精明中带着久居人上的矜持。他身后跟着的,是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的秦掌柜。
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刘掌柜身旁另一人。此人身量不高,穿着普通的灰色道袍,头发在头顶挽了个松散的道髻,用一根木簪别着。面容清癯,留着山羊胡,看上去约莫四十许人,但一双眼睛开合间精光闪烁,显得格外有神。他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黄铜罗盘,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他目光在柳林街扫视,尤其在“聚源货栈”门口那两尊略显狼狈的石狮和金缕阁之间停留片刻,嘴角似乎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讥诮的弧度。
“秦掌柜,就是这家铺子?” 刘守财抬了抬下巴,指向斜对面的金缕阁,声音不高,但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是,是,大掌柜,就是这家‘金缕阁’。” 秦掌柜连忙道,随即又指向“聚源货栈”门口的石狮,苦着脸道,“大掌柜您看,这就是我按您吩咐,请高人指点摆下的石狮,本想镇一镇对门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谁曾想……唉,也不知那林墨使了什么邪法,不仅没用,反倒让咱们的石狮……出了这些洋相,还招了街坊笑话。” 他省略了夜里派人去破坏反被吓跑的事,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说。
刘守财皱了皱眉,看向身旁的道袍中年人,语气客气了几分:“胡先生,依您看,这局……可还有效?”
那被称为“胡先生”的道人,正是刘守财此次特意从城外“白云观”请来的风水术士胡不归。此人虽非白云观正式出家道人,但常年挂单观中,精通风水相术、奇门遁甲,在州府富商圈子里颇有些名气,尤其与赵家、刘守财等人交往甚密,是锦绣阁乃至赵家私下供养的“客卿”之一,专为处理一些“不上台面”的事情。
胡不归没有立刻回答,他托着手中黄铜罗盘,缓步走到柳林街中央,面向金缕阁方向站定。罗盘上的指针开始缓缓转动,最终停在某个刻度,微微颤动。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金缕阁的门面、招牌、以及隐约可见的门楣上方那面凸面铜镜的反光。
“石狮开口,正冲对门,确是‘开口煞’与‘门冲’并用的格局,主破财招灾,家宅不宁。” 胡不归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寻常店铺,被此局冲上三月,必生事端,生意萧条,店主多病。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金缕阁门楣上,“对方也懂行。凸镜悬楣,反照外煞,化冲为散,是常见的化解之法。不过……”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更靠近金缕阁一些,似乎在看门槛处,又似乎在看铺内。半晌,他“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讶色。“不止凸镜。此铺气场……圆融稳固,隐有回旋吸纳之象。门口有镇物,内里更有安宅定气的布置。而且……” 他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罗盘,指针的颤动变得有些杂乱,似乎受到某种干扰。“此铺之中,似有能主动吸纳、转化外来煞气之物,将冲煞之力,化为己用。倒是好手段,好算计!”
秦掌柜听得半懂不懂,但“化为己用”四个字还是听明白了,顿时急了:“胡先生,您的意思是,咱们摆的石狮,不仅没伤到他们,反而……反而帮了他们?”
胡不归瞥了秦掌柜一眼,淡淡道:“可以这么说。对方有高人布置,不仅化解了你的冲煞,还反过来利用这股煞气,稳固乃至增强了自身铺子的气场。你那两尊石狮,如今已成了对方的‘磨刀石’和‘补品’。难怪会接连出事,石珠脱落,狮身被污,乃是气运反噬、自身根基不稳之兆。”
刘守财的脸色阴沉下来。他虽不完全懂风水,但胡不归的话他听明白了。自己这边费尽心机请人摆下的煞局,不仅没起作用,反而资敌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胡先生,那依您之见,该如何破局?可能看出对方用的是何手段?是何人所为?” 刘守财沉声问道。
胡不归没有立刻回答,他围着金缕阁所在的铺面,缓缓走了一圈,时而抬头看天,时而低头看地,手中罗盘指针也随着他的移动,不断调整方向。最后,他停在金缕阁正对面,也就是“聚源货栈”的门口,目光锐利地看向金缕阁内部,似乎想穿透墙壁,看清里面的布置。
“手段并不复杂,无非凸镜、瑞兽、灯阵、符箓几种基础法门的组合运用。” 胡不归缓缓道,“但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此人对气的把握颇为精妙,几样寻常物件,经他布置,竟能相辅相成,自成格局。至于何人所为,秦掌柜不是说,是那姓林的年轻东主么?此人既能勘破周家祖坟水蚁之害,又能布下此等风水局,看来并非浪得虚名,确有些真才实学,至少得了些玄门皮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