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离开的这天早上下了雨,不过这点小风小雨,对于斯莱普尼尔的王牌机师来说不过是些许风霜,在几人的目送中,它腾空而起,渐渐远离东京地界,朝着天边远去。

不过几分钟,飞机的轮廓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模糊的黑点。

风间琉璃撑着一把暗红色的油纸伞,伞檐低垂,隐约能窥见伞下人纤细的锁骨。

身侧的源稚生手持黑伞,一身黑色羽织衬得他越发的单薄。

大约是雨水的寒气。他单手握拳抵在嘴边,咳了几声,沉闷闷的。

风间琉璃的目光立刻从飞机转移到他身上。

“不能见风就早点回去。”

“没事。”源稚生把手放下来,露出苍白的唇角,“不过是春寒罢了。”

风间琉璃没接话。

樱花早就落了。东京的街头巷尾现在铺的是紫阳花的花苞,梅雨季快到了,此时已经是初夏。

但他并没有揭破。

见飞机已经完全消失无踪,风间琉璃转身撑着伞往后走。暗红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雨里格外扎眼,像一滴落在水里的血。

两人的肩膀在伞下擦过的瞬间,源稚生开口了。

“为什么不试着留下她呢?”

“我能感觉得到。”源稚生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闷闷的,跟刚才那几声咳嗽一样没什么力气,“稚女,你很喜欢她。”

两人肩膀靠着肩膀,伞沿交错。风间琉璃微微偏头,看向源稚生的侧脸。雨水顺着黑伞的边缘滴下来,在他和服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哥哥你知道缘结神吗?”

源稚生没答话。

“据说这位神明为每个人的缘分都做好了定数,缘分尽了的人,就不会再相见了。”

风间琉璃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吃掉了大半,“我很早以前就知道,最好的日子过完就没有了啊。可从前,我太贪心了。”

他把伞往后仰了仰,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落在旁边的草地上。

“比起将彼此的缘消耗殆尽,走到最后分道扬镳,我更希望我在她心里,一直是现在的样子。”

源稚生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也似水般沉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喉咙里涌上来一股痒意,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厉害,他弓着身子,黑色的羽织随着咳嗽的震动贴紧了后背,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地凸出来,整个人仿佛朝露一般虚无。

风间琉璃皱起了眉。他伸出手,在源稚生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源稚生咳了一会儿,才勉强停下来。他直起身,眼中的哀伤比这场忽如其来的大雨更浓重。

“如果你还想——”

风间琉璃语气冷冷地打断了他:“等你好了再提这些吧。”

他继续向前走。

暗红色的伞面和黑色的伞面短暂地交叠了一瞬,又错开,两柄伞下的人影交错而过,羽织的衣摆和和服的袖口在雨雾中轻轻碰了一下,随即分开。

爱恨交织,像两尾游鱼,在灰蒙蒙的水里擦身而过。

一尾往东,一尾往西。

“正义,就是这样虚无的东西啊……”

源稚生推开樱递过来的水和药,看着雨幕里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他们就像生长在彼此心脏里的藤蔓,无论是拔出还是重新生长都同样得痛彻心扉,于是只好紧紧缠绕住彼此,无法超脱,也无法自拔。

正因为无论原谅还是报复都难以承受,所以源稚生希望那天来得无限期的晚。

“……这个药吃了,就不会那么冷了。”因为知晓源稚生畏寒,旁边的樱还在轻声劝着源稚生,得到的却只是摇头。

没关系,没关系,有亲人在身边的话,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一滴泪无声地落到地上,被雨水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