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因靠在桅杆底座上,跟奥菲利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聊的内容不重要,无非是回程之后先去银鳞商会那边交一批初步数据,再把活体样本的安置方案定下来。日常事务,琐碎得很。

人鱼第四圈游过来的时候没有潜下去。

她趴在船舷边上,两条胳膊搭着船帮,下巴垫在小臂上,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克莱因注意到了她,但没打断话头。人鱼也没插嘴,灰绿色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跟看戏似的。

一直等到克莱因和奥菲利娅的对话告一段落,中间出现了一段自然的空白,她才开口。

“你们关系真好。”

克莱因扭头看她。

人鱼的表情很平静,但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往上扬了一点,带着那种刚学会一个新词就急着用出来的生涩劲儿。

“你们是恋人吗?”

克莱因点了点头,随即纠正:“夫妻。”

人鱼眨了眨眼。

“夫妻和恋人不一样?”

“差不多,但夫妻更进一步。”克莱因想了想怎么解释,“恋人是还在确认关系,夫妻是确认完了,打算一直待在一起的那种。”

“一直?”

“嗯。”

“多久算一直?”

“到死为止。”

人鱼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把这个概念在脑子里消化了几秒,然后转头去看奥菲利娅。

奥菲利娅感觉到视线落过来,她抬了下眼皮。

人鱼又看回克莱因。

“到死为止。”她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咬字很慢,像是在品尝这几个音节的重量。

然后她往水里沉了一点,只剩眼睛和额头露在外面,长发在水面上散开成一片,声音从水线下方闷闷地传上来。

“真羡慕。”

克莱因问。

“羡慕什么?”

人鱼从水里冒出来,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个“想”的动作很认真——眉头轻轻蹙着,视线落在半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像是在翻找一本还没写几页的字典。

“不知道。”她最后说。

不是敷衍。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看见两个人待在一起说话时产生的某种触动——但她的词库里还没有对应的标签。就像一个刚出生的人看见了颜色,知道那是某种东西,却叫不出名字。

甲板上安静了一阵。海风把帆布吹得啪啪响。

人鱼在水面上转了个圈,把身体翻过来仰躺着,肚皮朝上,尾鳍懒洋洋地拍打水面。那些同源生物立刻调整了队形,从环绕变成了扇形展开,给她让出了一片空地。

她盯着天上的云看了半晌。

“我是不是应该有个名字?”

这句话来得突然,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一个具备自我认知的智慧生物,迟早会走到这一步。

克莱因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

“你想要的话,自己取一个就行。”

人鱼把身体翻回来,两只手撑着船舷,拿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瞪着他。

“我连陆地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取?”

“名字和陆地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人鱼很认真地说,“你们的名字听起来都有意思。克莱因——是某种东西对不对?还有奥菲利娅——这个名字念起来就很好听。我的名字也应该好听,但我不知道什么样的词算好听。”

她顿了顿。

“我只会唱歌,不会取名字。”

克莱因被这套逻辑堵得无话可说。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态度诚恳:“我也不太行,取名这事儿不在我的技能树上。”

人鱼的脸皱了起来。

那个皱脸的动作还是不太协调,鼻子和眉毛同时挤到了一块儿,看着有点滑稽。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她还是想要一个名字。

于是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转向奥菲利娅。

奥菲利娅正站在船尾,海风把她的金发吹到了侧脸上,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对上两道投过来的目光。

一个是甲板上的,一个是水面上的。

角度不同,神情各异,但那份“交给你了”的默契倒是出奇一致。

奥菲利娅的手指在发梢上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