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变浓了。”

克莱因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风从正前方吹过来,他用力嗅了嗅——什么也没闻到,就是普通的海腥味。

“我闻不到。”

奥菲利娅没有解释。她只是把左手的袖口往上推了两寸,让手腕上的黑色纹路露出来。

纹路没有扩散。但它们在动——极其细微的、一涨一缩的起伏。和港口时不一样,不是被动的反应,更像是某种……呼应。

克莱因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在笔记上画了一张粗略的分布示意图。画到一半他停了笔,揉了一下太阳穴。

奥菲利娅注意到了。

“你脸色不好。”

“没事。”

“你从庄园出来到现在睡了几个小时?”

克莱因的笔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算了一算。马车上三天,工作了两天半,剩下那半天是在驿站里写复盘报告。到港口之后直接去了仓库,做了大半个小时的实验,现在又在船上——

“……够了。”

“多少?”

“加起来六个小时。”

“三天六个小时。”

“驿站的床太硬了。”

奥菲利娅没有接话。她走到桅杆旁边,把系缆柱上盘着的一圈备用帆布扯下来,在甲板上铺了两层。然后她指了指那块帆布。

“躺下。”

“我还有——”

“侦测的事我来。你记录的那些东西,醒了再写也一样。”

克莱因看着地上的帆布,又看了看她。

奥菲利娅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不是担心,不是强硬,就是那种“你自己心里清楚”的意思。

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一个小时。”他说,“一个小时叫我。”

奥菲利娅没答应,也没拒绝。

克莱因在帆布上躺下来。甲板随着波浪晃,幅度不大,倒有点摇篮的意思。他把背包垫在后脑勺底下,闭上眼。

海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头顶的帆布在风里拍打着桅杆,发出有节律的钝响。

但脑子停不下来。

阵盘上的读数、立方体坍缩前最后一秒的信息结构、那些正常得过分的鱼——尤其是那条蓝背鱼。解剖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时没细想,被后续的分析结果盖过去了。

那条鱼的鳞片排列方向是对的,数目也对。但鳞片生长的起始位置——也就是第一片鳞片从皮肤层萌出的那个锚点——不是从胚胎期开始分化的。

正常的鱼类,鳞片的生长从胚胎发育阶段就开始了,锚点的位置由基因决定,间距是固定的。但那条蓝背鱼的鳞片锚点间距呈现出的是一种均匀分布——太均匀了。均匀到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之后一颗一颗种上去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条鱼不是“生长”出来的。它是被“生成”的。

信息变成物质的过程没有经历胚胎发育,没有细胞分裂、没有个体差异、没有发育过程中的随机扰动。塞壬的信息碎片直接投射成了一个完成体——跳过了所有中间环节。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完成体能不能繁殖?

如果能——后代是正常的还是同样“生成”的?

如果不能——那它们的数量就是固定的,早晚会死绝。

如果是第三种情况呢?它们不需要繁殖,因为——

克莱因的思维在这里卡了一下。

一个念头冲上来,还没成型就被海浪的声音打散了。他的呼吸变沉了,身体在帆布上放松下来。五天里积攒的疲劳像是终于找到了缺口,一股脑地涌上来。

他还想继续想那个“第三种情况”。

但眼皮先一步背叛了他。

奥菲利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睡着了。快得有点可笑——刚才还在嘴硬说“没事”的人,躺下去不到两分钟就没声了。呼吸变得均匀,眉头却没有松开,皱着的那道痕还留在那里。

她没有过去帮他展平。

她转回头,继续面朝前方。左手掌心向外,感知着水面下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血气。

它们在游。在爬。在礁石上安静地附着。

离船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