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里的鲛人正趴在玻璃壁上,上半身几乎全探出了水面。

她的视线越过克莱因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实验台上的瓶瓶罐罐。

“调配药剂。”克莱因回答。

铭石把话送出去。

鲛人偏了偏头。

——什么药剂?

“一种能改变身体结构的药剂。”克莱因捏着滴管,把第三滴绿色液体挤进烧杯,“给另一个跟你有类似来历的同类准备的。她想在陆地上生活。”

鲛人没有马上接话。

水缸里传来水花翻动的声响。

她转过身,在水里游了一圈,然后重新趴回玻璃壁上。

——在陆地上生活?

“对。”

——为什么?

“因为她喜欢陆地。”克莱因把烧杯放在加热阵盘上。

——陆地有什么好?

这问题有点难。

克莱因想了想。

“有很多东西。阳光,风,泥土,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和食物。”

铭石把这些词汇转化出去。

鲛人的耳鳍动得很厉害。

她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些词汇的含义。但对于一个认知起点只有“水”的生物来说,这些概念太过遥远。

——她没有尾巴吗?

“有。”克莱因说,“但有尾巴在陆地上行动很不方便。”

他指了指自己站立的双腿。

“陆地上的人类是用腿走路的。所以她需要一种药剂,把鱼尾变成双腿。”

铭石的光纹闪烁完毕。

工坊里安静下来。

只能听到加热阵盘上烧杯里的液体发出细微的沸腾声。

克莱因转身,继续往烧杯里添加粉末状的稳定剂。

淡绿色的液体逐渐变成深蓝色,最后褪去颜色,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黏稠胶状物。

成了。

替换概念的载体。

他拿起一根玻璃棒,在烧杯里搅了搅。

然后他端着烧杯,走到那个装有四脚鱼的水缸前。

他用玻璃棒挑起一点透明胶状物,滴进水里。

胶状物入水即化。

水缸里的鱼剧烈地挣扎起来。

它原本那条横在两条人类下肢上方的鱼尾开始萎缩。鳞片脱落,肌肉组织迅速消退,骨骼结构在几秒钟内发生了重组。

鱼尾消失了。

多出来的,是那两条人类下肢变得更加粗壮,长度增加了三分之一,完全占据了原本鱼尾的位置。

它现在是一条只有上半身是鱼、下半身是人腿的生物。

它在水里用两条腿踩着水,姿势虽然笨拙,但比之前那种四条附肢打架的状态协调了不少。

克莱因满意地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勾。

方向完全正确。

接下来只要把剂量和药效持续时间调整到适合人鱼的程度就行了。

他把本子合上。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拍水声。

克莱因转过身。

鲛人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下半身。

那条宽大如扇的鱼尾在水里缓缓展开。薄透如绡的鳍边随着水流起伏,呈现出一种极其流畅的弧度。

她的手在鱼尾的鳞片上摸了摸。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克莱因。

又看了看那个装有半人半鱼生物的水缸。

“你要试试吗?”克莱因问。

反正药剂还有剩。如果能在这条鲛人身上收集到更多的数据,对阿芙洛斯的最终治疗方案会很有帮助。

铭石把克莱因的提议翻译出去。

鲛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那条在水缸里踩水的长腿鱼看了很久。

那条鱼用两条惨白的人腿在水里蹬踹,姿态滑稽且极其不自然。

鲛人收回视线。

她重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在水里舒展的、带着暗蓝色光泽的尾巴。

她摇了摇头。

——算了吧。

铭石表面浮现出文字。

——我觉得我的尾巴,比那个好看。

水缸里,那条宽大的鱼尾轻轻一拍,推开一圈细密的水波。

阿芙洛斯所在的水池边,这两天其实并不寂寞。

水池不远处就是一片空地,奥菲利娅每天都会在这里练剑。剑刃破开空气的轻啸,脚步移动时与地面摩擦的细碎声响,这些都成了阿芙洛斯百无聊赖时最好的背景音。

她会趴在池边,下巴枕着交叠的手臂,看那道金色的身影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刺、劈、斩、撩的动作。那不是舞蹈,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有韵律感。奥菲利娅练剑时很专注,几乎不说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陪伴。

对阿芙洛斯而言,这比那个自称是“母亲”的神秘声音要让她安心得多。

不过,这只是昨天为止的情况。

今天,这份宁静被打破了。

奥菲利娅像往常一样拔出长剑,正准备开始热身,庭院的另一头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蒂安希带着她的几名王室护卫,兴致勃勃地跟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