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仰起头。

天空中那道裂缝越撕越大,黑红色的光芒如稠血一般,浇进这座阴暗了无数年的城池。

那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两边扯开。

肌肉僵硬地扭曲着,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那双原本透着威严与疲惫的眼睛,瞳孔深处,涌起一团浓稠如墨的黑气,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眼白。

“他竟然真的能做到……”

铁靖声音沙哑而诡异,全无半点之前那副威严沉稳的样子。

“禁制……破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原本白皙宽厚的手掌,像是在水中泡了许久。

皮肉一点点溶解、滑落,滴在窗台上,每一滴都化作一缕缓慢蠕动的黑气

他猛地仰起头。

“吼——!”

一声凄厉至极、仿佛从九幽地狱深处传来的咆哮,从城主府中冲天而起,震碎了屋檐上的瓦片。

大街上。

早市如往常一般热闹。

赵屠户带着热情的笑脸,正拿着刀,为客人切肉。嘴上说着这个不要钱。

城主府的吼声传来,他的刀悬在了半空。

他缓缓抬头,看清了头顶那片正在蔓延的红光

赵屠户手一松。

“当啷。”

刀砸在案板上,弹落进泥地里。

摊前那个挎着篮子、正准备掏钱的大娘,动作也停住了。

她篮子里的青果滚落出来,砸在石板上,摔得稀烂,青色的汁液溅了一地,在地上冒起丝丝白烟。

赵屠户缓缓低下头。他那张堆满笑容的富态脸上,突然绽开了一道缝隙,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

没有血流出来。

皮肉向两侧翻卷,如同破败的麻袋。

里面钻出一颗青面獠牙、头生双角的恶鬼头颅。布满血丝的眼球暴突着,流着腥臭的涎水。

摊前的大娘后背猛地向后佝偻下去,脊椎骨发出“咔咔”的断裂声。

身上的粗布衣裳被撑破。原本慈眉善目的脸庞迅速干瘪,化作一张皮包骨头的鬼脸。十指长出漆黑如铁的利爪指甲,尖滴着绿色的毒液

整条街道,整座铁化城,在一瞬间。

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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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烧饼的摊贩,举着风车奔跑的孩童,巡街的捕快,酒肆里倒茶的伙计,屋子里的老夫妻。

沙僧以为的那一万三千口“人”

在黑红色的光芒照进城池的这一刻,

变成了一万三千只

恶鬼。

那热闹的市集上,不再是丝竹管弦之声混着车马粼粼与贩夫走卒的叫卖。

而是此起彼伏的是皮肉撕裂声,骨骼重组声以及疯狂的嘶吼。

这座城中,没有活人。

这一万三千口,全是被永世不得超生的极恶凶魂。

那四面黑山,是牢笼。

那白玉神象,是锁。

这城,是刑场。

他们日复一日地被压制着,做着生前最厌憎的善事,当着生前最恶心的好人。

每日都向着那座囚禁自己的黑山,虔诚祭拜。

自己亲手加固着囚禁自己的牢笼。

他们被困在这座看似风调雨顺的乐土之中,不见阳光,活在永不结束的安宁里。

安宁的被凌迟,一刀一刀,不见血,不停歇。

在他们几近麻木之时,深海之难便会如期而至。

然后被鱼群啃食,肉身尽毁,再于下一轮循环中复原,从头来过。

沙僧口中的所谓大水之难,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罢了。

可一切的折磨。

直到今日,结束了。

他们自由了……

他们“得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