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老汇大道在第112街附近有几家还在营业的店铺。

一家披萨店的灯还亮着,玻璃柜里几块切好的披萨在加热灯下冒着油光。

隔壁是一家土耳其烤肉店,旋转的肉柱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洋葱的味道。

再往前几步,是一家小小的熟食店——Deli & Go,绿色的雨棚上面写着“24小时营业”。

林安推门进去。

熟食店不大,货架上摆着薯片、糖果和能量棒,靠墙的冷柜里是各种饮料。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热食区,一个电炉上放着两个不锈钢桶,一个装着咖啡,一个装着热水。

旁边是保温柜,里面有几只热狗和鸡肉卷。

老板是个南亚面孔的中年男人,穿着格子围裙,正在看一台小电视上的板球比赛,看到林安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要什么?”

“两个鸡肉卷,两杯咖啡。”

林安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放在柜台上。

老板手脚麻利地从保温柜里夹出两个鸡肉卷,用锡纸包好,又拿了两只纸杯放在咖啡机下面,按下按钮。深褐色的液体流出来,蒸汽升腾,带着一股烘焙过的苦香。

“七块五。”

老板找了一把零钱。

林安把零钱塞进口袋,端起两杯咖啡。

达内尔端着一个鸡肉卷咬了一口,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还能吃”。

两人在熟食店靠窗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

窗外是百老汇大道的夜。路灯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洒水车经过这里,让地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霓虹灯和车灯。

林安把相机拿过来,挂在自己脖子上,然后端起咖啡杯,小口小口地喝。

他不太喜欢美式咖啡的苦味,但此刻,苦味反而让他更清醒。

弹幕在刷。

【主播这是要扮游客?】

【达内尔穿那个I NY,像自由女神像的保镖】

【相机是道具,咖啡杯也是道具】

【有了咖啡杯,警察就不盘查了?】

【手里有吃的喝的,等于告诉警察“我只是个普通人”】

【社会工程学的妙用】

林安把鸡肉卷吃完,把包装纸捏成团扔进垃圾桶,达内尔比他吃得快,已经在舔手指了。

“你那个鸡肉卷,比我这个好吃。”

达内尔说。

“一样的。”

“不一样,你那个鸡肉多。”

“因为你的被我咬了一口。”

“……妈的。”

林安站起来,端起咖啡杯,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重新扑到脸上。

达内尔跟出来,手里也端着咖啡杯。

“现在呢?”

“跟着我走,别东张西望,端着杯子,像个正常游客那样。”

“什么叫正常游客?”

“就是一边喝咖啡一边走路,偶尔停下来拍张照。”

达内尔举起相机,对着对面一栋老建筑的消防梯按了一下快门,闪光灯闪了一下,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你干什么?”林安皱眉。

“拍照啊。你不是说像个正常游客吗?游客就是要拍照的。”

林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沿着百老汇大道往南走。

手里的咖啡杯冒着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警察巡逻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里的警察看了一眼,便把车开过去了,没有停。

咖啡杯和纪念衬衫,还有黄种人,警察的眼睛扫过这样的路人,会自动降低威胁等级。

这是林安从弹幕那里学到的。

他们走到第110街的十字路口。

林安停下来。

达内尔也停下来。

“就是这里?”

达内尔问。

林安没有回答,他在观察着周围,北面是哥大的铁栅栏,南面是渐渐黯淡下去的百老汇,西面是阿姆斯特丹大道,东面是晨边公园的入口。

一辆出租车从他们面前驶过,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线。

一个牵着狗的女人从对面走来,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狗是一只棕色的小型犬,穿着同样厚厚的衣服。

女人看了达内尔一眼,加快了脚步。

“她以为我是打劫的。”

达内尔低声说。

“你穿着‘I NY’的T恤,手里端着咖啡杯,哪个打劫的这样打扮?”

“你不懂,在曼哈顿,一个穿着‘I NY’的黑人,别人会觉得我在讽刺。”

林安没有接话,他抬起相机,对着东南方向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了一下。

照片里是百老汇大道与第110街交汇处的十字路口,路灯、信号灯、人行道的斑马线、对面一家已经关门的书店的招牌。

【主播在踩点啊】

【这个路口,是教授从哥大回家的必经之路?】

【不一定是必经,但大概率会经过】

【百老汇和第110街,往西走就是阿姆斯特丹大道,那边有教授的公寓】

【从数学楼到这个路口,走路大概七八分钟】

【主播在算时间】

达内尔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把纸杯捏扁,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又看了一眼林安,没动。

“Bro,你还要站多久?”

“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一个人。”

达内尔四下看了看。

街道上空荡荡的,连流浪汉都没有,对面的星巴克已经关门了,灯灭了,门口只剩下那个通风口和一张被风吹动的报纸。

“这里没人。”

“会有的。”

林安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哥大方向又拍了几张照片,照片里是铁栅栏、草坪和远处亮着灯的数学楼,以及马路对面的黑色汽车。

他把相机放下,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十二点四十分。

“嘎……”

在这个时候,一只站在路灯上的乌鸦用力叫了起来,声音低沉且沙哑,充满了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