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个面子

安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大笑。

"你,你这个人,你居然吐槽我?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你在和十二圣遗器之最帅……"

"你说了三遍了。"

"因为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他们对话了。在一个地下大厅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和一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声音。一个害怕但没有走的人,和一个等了太久终于有人来的存在。

但艾伦的恐惧没有消退。它被压住了,被那句"给我个面子别走"压住了,但它还在。在他的手心里。在他加快的呼吸里。

这不正常。他的手臂上长了一个东西。他的脑子里住了一个声音。这件事,不管那个声音多有趣多聒噪,不正常就是不正常。

他需要回家。他需要想一想。

"安祖。"

"嗯?"

"我要回去了。你……能不能少说话?让我……适应一下。"

安祖安静了。

三秒。像是他花了三秒来接受"有人让他闭嘴"这件事。对一个等了几千年才有人说话的存在来说,被要求闭嘴大概是最残忍的事。

但他说了:"好。"

就一个字。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堂废墟在月光下像一头蹲着的黑色野兽。

安祖在遵守"少说"的约定,但憋得很辛苦。他偶尔漏出一两个字,"那棵树……"然后停了。"这个灯……"又停了。像一个被要求安静的话痨在和自己的本能搏斗。

艾伦没有搭话。

他走在铸铁巷的鹅卵石路上。路灯亮了,煤气灯,发出昏黄的光。手臂上的护臂藏在校服袖子下面。它贴着皮肤,温度和体温一样。如果不掀开袖子,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它在。

他走得很快。不是赶路,是想在"一切还正常"的空气里多待一秒。面包店的灯还亮着。穆勒先生的五金店关了。旧钟楼的钟还是不走,指在三点。

一切和昨天一样。但他的手臂上长了一个东西。他的脑子里住了一个声音。

走进家门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她没有回头。

"你回来了。"

"嗯。"

"饭在桌上。今天晚了。"

"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

他坐下来吃饭。简单的食物,面包、一碗汤、几块腌菜。

他想告诉母亲。"妈,我脑子里住了一个声音。"他在心里组织这句话,组织了三遍,每一遍都放弃了。因为不管怎么说,听起来都像是"你儿子疯了"。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的理由。母亲每天三点半起来。揉面。正常的日子。如果他说了,她的日子就不正常了。她会担心。会害怕。也许会带他去看医生。

他不想让母亲的三点半被打破。

所以他没有说。他吃着面包,嚼着,咽下去。

安祖安静了整个回家的路。但艾伦咬下第一口面包的时候,安祖发出了一种声音。

不是话。是一种比话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人突然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什么……这是什么……"

安祖的声音在颤。不是碎裂,是过载。像是一根几千年没通过电的线突然接上了电流,所有的灯同时亮了,亮到要烧掉的那种。

"热的。有味道。不是一种,是很多种,面粉,盐,还有一种,我不知道叫什么,是从烤的过程中产生的,焦褐色的……"

他在喘。如果他能喘的话。

"几千年。什么都感觉不到。黑暗。无温度。无味觉。无触觉。然后你咬了一口面包……"

他停了。

很久。

"……暖的。"

这个词不是在形容味道。是在形容几千年的寒冷之后,第一次,有了温度。面包的温度。

在此之前石头是凉的,金属是凉的,空气是凉的,黑暗是凉的。面包,第一次,暖。

艾伦停下了咀嚼。嘴里的面包,他吃了十六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此刻,他通过安祖的反应,第一次意识到一口面包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存在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还在"不想理这个声音"的状态里。但刚才那一声"暖的",那不是一个"嚣张的不明存在"说的话。那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什么,第一次感觉到温度时发出的声音。

母亲在灶台前洗碗。背对着他。水声哗哗的。

"妈。"

"嗯。"

"你的面包很好吃。"

母亲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洗碗。

"每天都吃还觉得好吃?"

"嗯。每天都觉得好吃。"

母亲没说话。但她的背好像挺直了那么一点点。

安祖没有再开口。整顿晚饭。也许是因为他在遵守约定。也许是因为面包的余温还在他的感知里震荡,他还没从那一口"暖"里回过来。

上楼。关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

他的手臂上有一个东西。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存在。

今天他走进了一座废弃教堂的地下,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然后一切都变了。他的手臂长了翅膀纹路。他的脑子住了一个声音。

他不理解这是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害怕。不是怕安祖会伤害他,安祖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是怕这件事本身,怕"不正常",怕从此以后他的日子,面包、操场、雷纳的肩膀,不再是他以为的样子。

他想过要不要告诉母亲。刚才吃饭的时候,他在心里组织了好几遍"妈,我的手臂上长了一个东西"这句话。每一遍组织到一半就放弃了。因为不管怎么说,听起来都像是"你儿子疯了"。母亲会担心。会害怕。也许会带他去看医生。

而且他不想让家里的节奏被打破。母亲每天凌晨起来揉面,这个节奏持续了十几年。如果他说了,母亲今晚可能睡不着,明天的面包可能揉不好,矿工们可能买到一个走了形的面包。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影响到这些。

所以他选了不说。他躺在黑暗里,年轻的脑袋里塞满了各种念头,有被人发现的担心、害怕,有对未来的幻想,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这个脑袋里多出来的家伙。

艾伦在思绪翻滚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安祖极轻地说了一个词,像是怕吵醒什么。

"晚安。"

艾伦闭着眼睛。听到了。

他没有回"晚安"。

但他没有让安祖闭嘴。

也许,这就是今天能走到的最远的一步了。

窗外赫尔墨斯堡的夜在呼吸。煤灰味。蒸汽管。远处矿场的灯。

一切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什么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