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小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芦苇丛中。

泥鳅张摸着怀里那厚厚一沓定金银票,又抬头看了看桅杆上那面迎风招展的靛蓝蜂鸟旗,对着浑浊的河水狠狠啐了一口:

“什么狗屁户部名录!什么行会具保!有这靛蓝旗和金子在,老子就是这通惠河上的王!”

——

镇国公府京中别院玄冰室。

绝对的寂静被一种奇异的、如同琉璃碎裂的细微声响打破。

谢子衿端坐紫檀案后,指尖那半块流转着星光的玉髓,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剧烈震颤!

内里那原本如同星云般缓缓流淌的絮状物,此刻仿佛陷入了狂暴的漩涡,疯狂地旋转、冲撞、撕扯!

旋转的中心,那点一直存在的、微弱的暗红印记,此刻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剧烈地沸腾、膨胀!

暗红的色泽越来越深,越来越浓,几乎要透出那羊脂冻白的玉髓表面!

玉髓本身,那焦黑的断口边缘,竟蔓延开一丝丝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

每一次剧烈的震颤,都让裂痕加深一分!

那细微的碎裂声,正是源自于此!

谢子衿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无法抑制的震动!

他死死盯着指尖疯狂震颤、濒临崩溃的玉髓,那冰冷的、掌控一切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玄七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

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大人!通惠河柳叶渡,‘泥鳅张’船队已挂蜂鸟旗启航!所载确为保定府‘永泰’票号密镖!”

“另,东城隆昌米行、城南顺达车马行……所有利民驿点,靛蓝蜂鸟旗已公然挂出!萧暮渊‘镇海令’已传遍萧家所属!各点车马货物进出频繁,五城兵马司……无人敢拦!”

“据报,那靛蓝布标与旗帜,所用染料……并非官造靛蓝!其色更深沉,其质更粗粝,似……似掺了某种矿粉!可避……税吏‘靛引’勘验!”

“轰!”

玄七的话音刚落,谢子衿指尖那半块玉髓,再也无法承受内部那狂暴冲突的力量和外部传递来的、那如同洪流般汹涌的靛蓝凶悍气息,猛地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那蛛网般的裂痕瞬间遍布全身!

紧接着,在谢子衿冰冷震动的目光注视下——

啪!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那半块蕴藏着神秘星云、承载着苏渺部分残魂烙印的平安旗玉髓……

竟生生从他指尖……

崩裂开来!

化为十几块细小的、失去了所有光泽的、如同普通碎石般的碎片!

散落在冰冷的紫檀案面之上!

内里那沸腾的暗红印记和狂暴的星云,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玄冰室内,死寂无声。

唯有那十几块黯淡的碎石,在夜明珠冰冷的光线下,无声地诉说着某种规则的……彻底失控!

谢子衿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指尖,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玉髓碎裂前最后的疯狂震颤。

他冰冷无波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那掌控一切的、洞悉秋毫的笃定,被这突如其来的、彻底的崩碎,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他缓缓抬眸,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落在了京城上空。

那里,正有无数面靛蓝色的、粗粝而凶悍的蜂鸟旗帜,如同燎原的野火,在铁幕的缝隙中,猎猎狂舞!

玉髓碎裂的脆响在玄冰室死寂中无限放大,如同某种无形的秩序被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