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祠下惊变(一)

凌家归宗的第三日,天阴。

自清晨起便有一层沉得压不开的厚云堆在凌家祖宅之上,整片九霄神州中部似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住,连风都不曾来过。

凌霄独坐西院落叶之中,闭目运功。

破印至今已有数日,他这一身玄阶三重的精元仍在缓缓沉淀。每一缕从丹田流出的气息,都需经过他十年所修的凌家入门心法反复打磨,方能重归经脉。识海最深处那道父亲留下的金色脉络静默如初,可凌霄已能感觉到它与丹田之间的牵连,正在以极缓的节奏一点一点加深。

他没有催它。

他知道,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份气息,凡事不可强求。

午时,凌石派人来传话。

凌霄整理衣袍,将那块凌家祖传赤玉用丝绢仔细包好,贴身收入怀中。临出门前,他在西院石阶上停了一停,回头望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年的院子。

落叶铺地,秋风未起。

这个院子,他从六岁觉醒大典之后便搬入。族中诸子皆住在祖宅东侧的清雅院落,唯独他被安置在西边这间曾经是杂役所居的偏院。十年间,他在这院子里偷偷修炼凌家入门心法,每每将要突破之际便被神秘力量打回原形。十年间,他在这院子里独自吃饭,独自练功,独自看着族中同辈一个个突破玄阶。

十年了。

凌霄缓缓收回目光。

他朝祖宅深处走去。

——

凌石在祖祠之外等他。

老人今日穿了一身素白外袍,须发尽数梳起,神色平静而肃穆。他身侧立着凌岳,凌岳今日亦换了一身玄色长衫,腰间挎着一柄家传长剑——那是凌家三长老镇压家祠的象征。

凌霄上前行礼。

凌石将一枚极小的玉质钥匙取出,置于凌霄掌心。

“霄儿,此为祠下禁地的''引魂钥''。“老人声音很低,“非凌家直系血脉不能持。你父亲七年前亲手将它封上之时,曾说''除非霄儿亲临,否则任何人不得开启此门''。“

凌霄低头望着掌心那枚通体温润的玉钥,许久不语。

那枚玉钥极小,不过指甲盖大小,却于他掌心微微发热——仿佛感应到了识海最深处那道父亲的金色脉络,自发与之相互呼应。

“爷爷。“凌霄抬眼,“白纳川何时到?“

“探报言今日傍晚之前。“凌岳上前半步,“凌家诸位长老已尽数被家主以家法约束在西厅议事,不得擅离。祖祠周遭三里之内的眼线,凌岳已亲手清理。“

凌霄缓缓点头。

凌石望了一眼天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进。“

老人推开祖祠正门。

——

祖祠之内,香火袅袅。

正中央一排排凌家先祖的灵位整齐排列,自凌家始祖之上往下,至凌霄祖父这一辈,每一座灵位前皆点着一盏长明灯。最末端,那一座刻着“凌昭“二字的灵位,香火不绝,长明灯静静燃烧——

凌石每日必亲自为这盏灯添油,七年从未间断。

凌霄行至凌昭灵位之前,缓缓单膝跪下。

他没有说话。

凌石在他身后立着,老人苍老的眸光落在那座灵位上,许久。

良久,凌石低声开口:“霄儿,磕三个头。“

凌霄重重叩首三次。

第一次,他想起自己出生之时父亲已不在。

第二次,他想起十年来族人冷眼。

第三次,他想起冥渊雪林石窟之中,那一双与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他与父亲的第一次相见,便是最后一次。

第三次磕完,凌霄缓缓抬头。

灵位前那盏长明灯——

——极轻地颤了一下。

凌石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