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断角旧主

第七十三阶之后,天地忽然远了。

不是山远,不是云远,而是人的五感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台外万人喧哗还在,却像隔着深水传来;身边天骄脚步还在,却只剩模糊轮廓。白石阶上,龙气不再压肉身,也不再敲骨,而是化作一缕缕无形丝线,顺着眉心钻入识海。

压魂。

这一重,最安静,也最凶险。

肉身受压,人会流血。

骨骼受压,人会停步。

神魂受压,却可能连自己为何倒下都不知道。

凌霄刚踏上第七十三阶,眼前便出现了雪。

不是天京的云气,也不是登龙门的白雾。

是北冥雪域的雪。

风像刀一样刮过脸颊,他又回到了那三日三夜。身后是凌家货队残破车辕,雪中埋着老管家凌忠的尸身,蒙面杀手的脚印一路追到远方。胸口空荡,火灵未入,封印未破,他只是那个被世人叫了十年废材的少年。

前方有人喊他。

“少爷,别回头。”

凌忠的声音。

凌霄停步。

雪地里,老管家满身血污,仍像当年一样弯着腰,挡在他面前。那些蒙面杀手的刀从凌忠背后穿出,一柄又一柄,血滴在雪地上,却没有晕开,反而化作暗金色逆鳞。

“少爷。”凌忠回头,脸上带着慈和笑意,“你为什么不救我?”

这句话像冰锥刺入心口。

凌霄知道这是压魂幻象。

可知道,不代表不痛。

他一生中有许多亏欠。

凌忠是第一道。

若没有老管家拼死拖住追兵,他走不到北冥雪域,更遇不到玄冥真火。可凌忠死了,凌家货队三十六人死了,他们的尸骨埋在那场雪里,连最后一句遗言都被风吞掉。

“少爷。”凌忠仍在笑,“你如今能登龙门,能让祖钟九响,为何当日不能救我们?”

雪地骤然安静。

暗金逆鳞在凌忠伤口中生长。

门下那道古老声音贴着幻境传来。

“愧疚即门。”

“开门,吾替你救。”

“血债可逆,亡者可还。”

凌霄看着凌忠。

很久。

然后他低声道:“忠伯不会这么问我。”

幻境中的凌忠笑容僵了一瞬。

凌霄道:“他只会让我活下去。”

雪风骤停。

凌霄向前一步,伸手替老管家理了理染血衣襟。那具幻象在他指尖颤动,暗金逆鳞想钻入他的手腕,却被残虹刀鞘轻轻一压,尽数碎裂。

“我救不了过去的你。”

凌霄声音很轻。

“但我会杀现在该杀的人。”

凌忠的幻象终于露出真正笑意,随后化为雪光散去。

第一重魂幻破。

凌霄回到白石阶上,额头有汗,脚步却未停。

第七十八阶。

第八十四阶。

第九十阶。

压魂幻象一重接一重。

他看见寒月宫红烛,看见梅吟雪背对他,被梅家七人带走。血契崩断的痛再次从心口撕开,少女冷冷说“梅家八小姐”时的声音像冰刃。幻象里,梅吟雪回头问他:“你说三年后来接我,可若你走不到梅家祖地呢?”

凌霄站在红烛下,沉默片刻。

“那我爬也爬过去。”

幻象碎。

他看见祖祠下父亲虚影,看见凌昭盘膝棺前,问他:“借了我的魂,背得起我的路吗?”

凌霄道:“背不起也要背。”

幻象碎。

他看见赤玉深处母亲背影,听见那声“霄儿”越来越远。门下声音趁机低语:“开门,吾给她肉身。”

凌霄眼神骤冷。

“你也配提她?”

残虹出鞘三寸,刀光将整片赤玉幻象外的暗金裂纹斩断。真正的赤玉在怀中轻轻一热,像母亲在黑暗里安静下来。

压魂到第九十八阶时,凌霄再次听见了回声谷。

那不是幻象制造的声音。

是真正来自识海深处的古印回响。

山谷、石壁、无名之主、古老道意。

还有那个曾在问心阶上出现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