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黑麟夜诏

入夜后的黑麟卫衙署没有灯火辉煌。

它藏在皇城东侧一片沉沉黑墙之后,墙高九丈,墙面嵌着细密麟纹,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在夜色中的墨色巨兽。白日里,天京百姓绕着这里走;夜里,连巡街的兵卒都不愿把脚步声落得太重。

凌霄第一次见黑麟卫衙署,便觉得它不像官署。

更像一把鞘。

刀在鞘中,不见光,却随时能出。

风玄策被安置在衙署深处一座临时封禁石室内。按叶无尘的意思,他本该被直接塞到藏书阁外三重门之间,可藏书阁夜间启门须动皇城内库钥与祖纹阵核,至少要等太子印、黑麟令与内库铜钥三者同至。于是今夜前半段,只能先借黑麟卫衙署压住他身上的井泥。

这不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已经是当下能找到的最不坏的地方。

凌霄坐在石室外的长廊上,背靠冷墙,残虹横在膝头。

魏沉戟没有走。

这位赤鹰军少将坐在十步外,长枪横放,军甲未卸。他受的伤不轻,压心与压命留下的内伤使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刮肺,可他仍坐得笔直。

江照雪也没走。

她站在廊柱阴影里,白衣在黑墙下显得格外冷。剑未出鞘,却有一缕霜意沿着地缝蔓延到石室门口。

柳照夜坐在对面,黑皮律书放在膝上,一页旧注贴在风玄策所在石室门内,若有井泥异动,旧注会先燃。

沈观棋倒是想走。

但他刚站起来,叶无尘便问他:“你那三颗棋子不是钉过祖台暗流吗?井泥认得你的味儿,你不留下来看看它半夜会不会找你?”

于是沈观棋又坐下了。

他坐得很不情愿。

“我只是来登门拿名次的。”他叹气,“怎么像进了皇室祖坟?”

拓跋烈原本真要走,听见“祖坟”两个字,扛着斧头又回来了。

“有架打?”

谢清商无奈道:“你能不能不要听见坟就兴奋?”

拓跋烈咧嘴:“坟里东西硬。”

凌霄看着这一群人,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白日里,他们还是大比对手。

夜里,他们竟一起守着一个皇族旁支证人,防一口井灭口。

这就是天京。

能把敌人、对手、旁观者、棋手、军人、剑修和散修,在半日之内逼到同一条长廊上。

风灵犀从廊尽头走来,黑麟卫统领跟在她身后。

她手里拿着一卷黑色诏纸。

诏纸没有明黄色,也没有玉玺印,只有黑麟令的墨印。

“黑麟夜诏。”柳照夜看了一眼,低声道。

凌霄问:“什么东西?”

柳照夜道:“黑麟卫越过六部与刑狱,夜查皇城重案的临时令。一般只用于逆反、弑君、乱祖三类。”

“今晚是哪类?”凌霄问。

柳照夜沉默一下。

“可能都是。”

风灵犀走到众人面前,展开夜诏。

“黑麟卫即刻查宗正寺祖祭旧档、景王府祭灯名册、供奉殿百年前镇龙案残卷。太子殿下已同意东宫调一半内侍录给黑麟卫查阅,但宗正寺不许黑麟卫入内,只许明日早朝后公开问案。”

魏沉戟皱眉:“明日早朝后?那今夜他们有足够时间烧东西。”

风灵犀冷笑:“所以我先下夜诏。”

她看向凌霄。

“你随我去一趟宗正寺外墙。”

江照雪道:“他伤得很重。”

风灵犀道:“我知道。”

凌霄站起身:“去看第七灯?”

风灵犀点头。

“黑麟卫进不去宗正寺祖堂,但你今日被祖龙台照过真名,又沾了井泥。隔墙看一眼,或许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叶无尘在廊口啃糖葫芦:“去吧。老子守这里。”

凌霄看他。

叶无尘道:“有我在,风玄策死不了。除非井下那只手亲自爬出来。”

沈观棋幽幽道:“前辈,你这话听着很像它会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