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城出发时,天还是灰的。

那时候他们还看得见梁城东门,看得见城墙上新换的花字旗,也看得见街边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可一进虹道阵,眼前光芒一亮,再出来时,身后已经不是梁城。

第一处节点,是一片荒坡。

坡上站着花城士兵,阵盘嵌在泥地里,灵光一圈一圈向外扩开。

还没等他们看清四周,就有人抬手指向下一道阵口。

“往前。”

第二处节点,是山脚。

第三处,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旁。

第四处,连地势都变了。风里带着陌生的草木气,远处山影矮下去,天也像被换了一层颜色。

每过一道阵,队伍里就安静一分。

一开始还有人小声问:“这是到哪儿了?”

没人答得上来。

后来有人说了句:“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一落,队伍里好几个人的脚步都乱了。

不是到了花城就回不去。

是他们已经远到不知道梁城在哪儿了。

孙娘子抱着孩子,跟在人群中间。

孩子睡了一会儿,又被阵光惊醒,醒了之后也不哭,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一只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

孙娘子被抓得生疼,却没敢把那只手掰开。

她自己也想抓点什么。

可手里除了孩子,什么都没有。

包袱里的两件旧衣服,在第二道阵口被人翻过。

那名花城小吏翻得很快,没拿她藏在衣角里的那枚银币,也没拿孩子的小木牌,只把一把生锈的小刀挑出来,放进了旁边的兵器筐里。

“到了花城再领。”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

平静得孙娘子反而更怕。

到了花城再领什么?

领工牌?

领锁链?

还是领一把让他们去送死的刀?

队伍里也有人这么想。

靠后的位置,一个瘦高男人压着声音说:“他们把我们弄这么远,不会是要分开卖吧?”

“卖给谁?”

“谁知道。花城那么多人,城外总要开荒,矿上总要人,军营也总要填命的。”

旁边立刻有人骂他:“闭嘴。”

可骂完之后,那人自己也不说话了。

因为这话难听,却是最大的可能。

他们在原来的城里,日子其实也不好过。

税重,粮少,官吏脸色难看,守军进巷子时,家家户户都要把门关紧。

可再不好,总知道哪条街有水井,哪家铺子肯赊半斗米,哪座破庙下雨时还能躲一躲。

到了花城呢?

谁也不知道。

能一夜打穿一座城的地方,富不富他们不知道,狠一定是狠的。

崔老汉走在队伍后头,手里拄着一根临时捡来的木棍。

他儿子背着老伴,儿媳牵着小孙子,一家人跟着人流,被一道阵一道阵往前送。

小孙子走得久了,忍不住小声问:“爷,花城是不是很远?”

崔老汉低头看了他一眼。

孩子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却还亮着。那点亮不是高兴,是小孩还不懂什么叫真正害怕。

“远。”崔老汉说。

小孙子又问:“那咱们以后还回家吗?”

崔老汉喉咙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道:“先活着吧……”

小孙子没听懂。

孙娘子听懂了。

队伍里很多人都听懂了。

先活着。

到了这个时候,家不家,城不城,已经轮不到他们想了。

……

最后一道虹道阵,比前面所有阵都亮。

阵口外,站着一排穿青色短衣的花城吏员。他们身后不是荒坡,不是河床,也不是临时铺开的阵地。

是一条宽得让人一眼看不完的长道。

青石铺地。

两侧树影成排。

路边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上摆着一筐筐新鲜蔬菜,叶子上还沾着水。

更远一点,是开着门的铺子,有卖布的,有修器具的,有人在柜台后拨算盘,也有人从门前经过时随口打招呼。

没有人尖叫。

没有人避让。

甚至没有几个人停下来看他们。

仿佛十城迁来的第一批百姓,不是一场灾难,只是花城今天本来就要办的一件大事。

孙娘子站在阵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想象过花城。

想象过高墙,想象过军营,想象过一排排阴暗低矮的棚子。

她甚至想象过他们一出阵口,就会被按在地上搜身,男人一边,女人一边,孩子哭成一片。

却唯独没有想到过这样的画面。

她想到的,是灰色,是黑色。

但眼前的,却是清爽的蓝色,绿色,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