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知道答案。但他不敢往下想。

传完了人往回走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掌心全是汗。

一炷香后,议事厅已经收拾干净了。

碎瓷被扫走,翻倒的桌椅重新摆正,连地上的茶渍都被擦得干干净净。

若非墙角那盏被砸歪了灯架还没来得及换,几乎看不出这里昨夜发生过什么。

众人鱼贯而入,各自落座。内政总长坐在左首,军事部长坐在右首,商务部长和几个紧要幕僚依次排开。

没有人先开口。因为所有人都在偷偷看王帅。

王帅坐在主位上。

跟一个时辰前相比,像换了个人。

衣袍换了新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称得上从容。

面前摆着一盏新沏的茶,茶气正热。

他甚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像今天只是寻常的一天,像昨夜那十城覆灭的消息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例行公文。

可正因为太正常了,反而让所有人心里更不安。

老刀坐在右首靠后的位置,低着头,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一根一根地攥进掌心里。

他没喝茶。也没看王帅。他一直在想梁城。想罗明。

他想让自己的脑子别去想,可偏偏控制不住,想得眼睛都发涩了。

这时,王帅忽然开口了。

“老刀。”

老刀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王帅正看着他,目光很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从刚才进来就一直皱着眉。怎么了?”

老刀喉头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帅会点他的名。更没想到王帅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到他的表情。

“属下……”老刀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属下只是……”

王帅没有催他,只是端着茶,安静地等。

那种安静让老刀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属下的兄弟……”老刀到底还是说了,声音压得很低,“梁城……梁城的守将罗明,是属下的兄弟。昨夜十城全……全破了。属下担心他……”

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

王帅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马上放下,也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把目光从老刀脸上慢慢移开,落到了面前那盏茶上。

茶面上浮着片小小的茶沫,在热气里轻轻晃着。

然后,他把茶盏搁下了。

搁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梁城。”王帅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在念一个很重的名字,“罗明。”

老刀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我记得。”王帅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老刀身上,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一种很沉的、几乎称得上悲痛的东西,“很优秀的将领。很早我就注意到了。沉稳,敢打,不贪功。我本来想对他着重培养的。”

他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只是,没想到……”

最后这三个字,他把话头截住,故意咽回去了。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像是被晨光晃了眼,又像是在逼自己把什么东西忍回去。

老刀清清楚楚地看见……王帅的眼眶,微微红了。

很淡。

在眼眶边缘转了一圈,就被强行压下去了。

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正因为压得太快,才显得更真。

老刀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王帅从主位上站起来,缓步走到老刀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老刀的肩膀。

那只手压下来的时候,老刀的膝盖忍不住往下沉。

“人死不能复生。”王帅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落得很稳,“节哀顺变。罗明兄弟为我的十城战到了最后一刻,这份忠勇,我不会忘。”

他收回手,转过身,面朝在场所有人。

“我必为罗明兄弟设衣冠冢,厚葬。让所有人都记住他的付出和牺牲。”

话音落下,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

“扑通”一声,老刀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上,闷响在整间议事厅里回荡。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谢城主大人!”声音是哽咽的,却用尽全力喊了出来,“谢!城主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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