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冯那条破旧的商船,此刻成了众人逃离灵虚秘境那片恐怖之地后唯一的港湾。船舱里挤满了人,血腥味、汗味和药草味混合在一起,船舱外海浪的声音也掩盖不住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压抑不住的痛哼。温清禾和另外两个一直跟随着她、平时负责采药和处理药材的少年早已忙得脚不沾地,从药囊里源源不断地拿出各种丹药、药膏、药散,有条不紊地给每一个负伤的成员处理伤口。她们先将所有人按照伤情轻重分开,最严重的是石敢当——他正面硬撼化境威压,又在地动山摇般的自爆余波和奔逃中牵动了脏腑伤势,此刻躺在最里面铺开的被褥上,面色青紫,气息微弱,胸前裹着的厚厚纱布不断有血水渗出。温清禾亲自处理,一双素手此刻稳定得吓人,灵力汇聚指尖,小心翼翼地探查着他错乱的经脉,先是用银针封住几处要穴止住内出血,再将一枚淡金色的药丸用温水化开,小心灌下去,同时掌心灵力柔和地输入,帮他理顺体内狂乱的灵力。
林小满站在稍远的舱门边,后背靠着冰冷的木质舱壁,身上披着一件独眼冯递过来的旧斗篷,遮住了破损严重的衣物和部分伤口。温清禾早前给了他几枚固本培元的丹药,内伤算是暂时稳住了,但肋骨处的钝痛和经脉的阵阵空乏感依旧存在,比这些更难受的,是心头那块沉甸甸压着的巨石。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大家忙碌时叽叽喳喳地分析得失、插科打诨,也没有再去摸怀里那几块价值连城的灵材,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从痛苦皱眉的石敢当,移到双臂缠满绷带、呲牙咧嘴的炎烈,再移到面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却咬牙坚持给其他人包扎伤口的慕容雪,还有躲在角落、身上擦伤无数、正偷偷吞服解毒丹的黑风老鬼身上。最后,他的视线落在船舱中央空地上那块临时垫着的油布上,那里静静放着赵老头生前总喜欢摩挲的那枚破旧烟袋锅,还有他从不离身的、此刻却空空荡荡的破旧酒葫芦。那老头的笑容、那总带着三分嫌弃三分提点的骂骂咧咧、那最后回头时决绝复杂的眼神、以及那惊天动地的血色光芒,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回放。肩膀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过,那不仅仅是失去一位可敬前辈的痛苦,更是一种“责任已交托,不容有失”的巨大压力。以往的跳脱和为了讨价还价、盘算利润而生出的机灵劲儿,此刻仿佛被那沉重的海水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一起冲刷掉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透着冰凉的清醒。
系统一直没有出声,安静得反常。既没有在他脑子里吐槽这一路的狼狈,也没有在他重伤时跳出来幸灾乐祸,甚至连一丝常规的灵韵监测提示都没有。这种死寂般的沉默,反而让林小满心底那根不安的弦绷得更紧。他知道,系统肯定也“感知”到了墨尘那恐怖的实力,以及他最后那句关于“神魂体质”、“天选药引”的话,或许还有赵老头自爆时触及的某些更深层的隐秘。
船舱里只有温清禾低声的指导、陆衍清点物品的低语、以及外面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没有人说话,大家都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却失去重要同伴的巨大空茫和疲惫里。但林小满能看到,陆衍清点物品时动作依旧利落,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舱外,以防万一有追兵;慕容雪包扎好一个小腹被灵虚阁弟子剑气划开的护卫后,默默走到角落,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周身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却异常精纯冰冷的灵韵波动,仿佛要将所有的痛楚和怒火都冻结,转化为更锐利的冰锋;炎烈虽然疼得龇牙咧嘴,但包扎时仍紧盯着自己布满燎泡的双手,眼中跳动的不是恐惧,而是更炽烈的、仿佛要将一切焚毁的火焰。就连平日里最滑头、最惜命的黑风老鬼,也罕见地没有唉声叹气,只是小口小口地抿着温清禾给的解毒散和安神汤,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惊魂未定,却也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厉。没人动摇,没人退缩。这沉重的气氛下,涌动的是一股憋屈的怒火和不甘的斗志。
船在独眼冯娴熟的操控下,借助夜色和混乱的灵韵潮流,终于彻底甩脱了可能的追踪,向着沧澜洲边境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隐秘小港湾驶去。那里是独眼冯早年混迹海上时留下的一个废弃补给点,远离航线,荒凉隐蔽。一天一夜的航行,对养伤和整理思绪来说,短暂而又漫长。
抵达那个荒芜却安全的破旧码头时,东方天际才刚刚泛起鱼肚白。众人互相搀扶着下了船,温清禾立刻指挥着还能行动的护卫和那两个药修少年,将重伤员抬进早已准备好的、经过简单清理的简陋石屋里。石屋原是一些海上行脚商或走私者临时歇脚的地方,虽然破败,胜在干净隐蔽,而且依着断崖,易守难攻。
接下来几天,这里便成了临时的休整据点。温清禾几乎没怎么合眼,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救治伤员和配置丹药上。石敢当的伤势最重,几度陷入危险,全靠她日夜以银针渡气、以高阶丹药吊命,才勉强稳住了根基,但也需要长时间的静养才能恢复。慕容雪内腑受了震荡,经脉也有轻微损伤,调养之余,她更多的时间用来默运心法,磨砺那柄贴身携带的冰魄短剑,清冷的眸子里偶尔掠过寒芒,那是伤痛之后沉淀下来的决心。炎烈则是每日用药水浸泡他那双险些废掉的手,同时也在默默引动微弱的火系灵韵,一点点修复被自爆灵力反噬灼伤的经脉,脸色虽然依旧憔悴,但眼中的火焰一天比一天旺盛。陆衍和几个伤势较轻的护卫负责警戒和采买必要的物资,也顺便打探一下外界风声。黑风老鬼则缩在角落里,一遍遍检查他那些瓶瓶罐罐和不起眼的小玩意儿,用他自己的话说,是“清点家当,这次差点把老本都赔光,下次得整点更带劲的”。
林小满的伤不算最重,但也不轻。他拒绝了温清禾让他躺着休养的建议,固执地守在石敢当养伤的石屋外,或者帮忙打打下手,搬运一些晒干的药草,更多的时候,则是盘坐在屋外一块平整的海礁上,对着东方初升的太阳,沉默地运转赵老头传他的基础法门,尝试梳理体内紊乱的灵力,同时也一遍遍回想、复盘着秘境之行从开始到结束的每一个细节。
赵老头最后用自爆为他们争取到了唯一的机会,但这机会是拿命换来的。这条老命……还有他的嘱托。
直到石敢当的伤势终于不再恶化,其余人的状态也稳定下来,林小满才在一个傍晚,将陆衍、慕容雪、炎烈和黑风老鬼叫到了他那间临时充当议事点、同时也是他睡觉的石屋里。石敢当身体还虚弱,但意识清醒,也被搀扶着靠坐在一旁。温清禾处理完最后一批伤员换药,也匆匆赶来,疲惫但眼神清明。
没有多余的客套,气氛凝重。林小满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得像磨过的刀子。他环视了一圈这些一路生死与共的伙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今天,我们把在灵虚秘境里,从那入口到里面,再到最后遇到墨尘,看到的、听到的、遇到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再捋一遍。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块已经有些黯淡、但依旧带着余温的银线令牌,又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份从俘虏身上搜出的简易地图(虽然灵木谷的已经没什么用了),还有其他零零碎碎从敌人身上扒拉下来的物品,摆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