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底下有张太师椅,太师椅上躺着个人。

一袭素白道袍,腰间系着根青丝绦,手边搁着柄拂尘。脸上盖着把蒲扇,胸膛微起伏,呼吸绵长均匀,正睡得四仰八叉。

小参噔跑到近前,在他身旁蹲下来,两手撑着膝盖,凑近了盯着那把蒲扇瞧了两息,忽地伸手将蒲扇掀了起来。

“老爷!”

躺着那人眉头动了动,并未睁眼。

小参把蒲扇往旁边一丢,两手叉腰,声音拔高了几分:“老爷!都开店快两个月了,怎的还一个人都没有?不会就这般倒了罢?”

陶潜终于掀了掀眼皮,从那半梦半醒中浮出来。日光透过桃叶在他面上晃了两晃,他抬手遮了遮,侧头瞧见小参那张鼓着腮帮子的小脸,嘴角便弯了弯。

“急什么。”

他伸了个懒腰,把蒲扇捞回来重新盖在脸上,声音从扇面底下闷传出来:

“要来了。马上便有人来了。”

小参歪着脑袋,将信将疑:“当真?”

然而没有人回应她,陶潜好似又睡了过去。

小参等了片刻,见他又没了动静,跺了跺脚,转身往院子里跑回去。

脚步声去得远了,桃林里头重又静下来,唯余叶间蝉声细碎。

可这时,那老桃树后头,忽地转出一人来。

月白道袍,臂弯里搭着拂尘,正是先前在溪畔送走陆辞安的那个道童。他绕到太师椅前头,也不行礼,拿拂尘柄朝椅子腿上磕了一记,将陶潜叫醒。

“你倒是会享清闲。”道童冷着脸,嘴角往下撇,“甚么破事都推给我来做,领着那榆木脑袋走了三日,贫道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教他个斩草为马,前后耗了三个时辰!愚不可及,当真是愚不可及。”

“修行一途,注重的从来不是慧根,慧根高的走得快,却未必走得远。心性才是根本。心修好了,日后才会少劫难。那孩子旁的不论,一桩好处是难得的,叫他直走,他便直走,一次便过了迷雾。换了旁人,十个里头倒有七八个要绕出去。”

陶潜伸手揭开了盖在脸上的蒲扇,径缓缓地坐起了身子,笑着看向道童。

道童哼了一声,并不接这话茬,只将拂尘往肩头一甩,开口道:“你想好了?当真要让这小子接南斗北斗两脉的传承?”

陶潜摇了摇蒲扇,笑道:“不是我想好了。是北斗七星、南斗六司自家想好的。当初立下的约定便是如此,寻一个心思纯净之人,不问出身,不论根骨。如今人送到了门口,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道童沉默了片时,将目光投向院落方向,那头隐约传来小参与杨明说话的声响。

“纯净归纯净,蠢也是真蠢,不过既然是你们约定的,那就这样吧。”道童最后丢下这么一句,转身便往桃林深处走去。

陶潜笑着将蒲扇重新盖回脸上,往太师椅里一躺,摆了摆手:“去罢去罢。”

桃林深处,道童的身影隐入浓荫之中,不见了踪迹。